天气骤变，狂风卷着乌云伴着天边的雷电，整个城市的上空瞬间就泪水涟涟。

马骎呆呆地坐在窗前，看天上颗颗晶莹的水珠坠入凡间，看闪烁的霓虹和流动的车灯渲染整个世界，然后抽着烟像个弃妇似的自顾自怜，因为这是他与他的爱情失联后的第三十三天，因为他今天又在菜市场呆了一整个白天，反反复复地看那个彪悍的男人耍刀，忍受一波又一波环卫大妈们恶狠狠的白眼……

……

“哥！你的忧伤美女在向你招手呢。”王晓红捅了捅正在梦游的马骎。

马骎急忙回头，回头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火光，火光照着那个长相清秀身体瘦弱的姑娘。

她是马骎这两个月里的绝对常客，差不多每天她都会一个人出现在酒吧最偏的那个角落边——三瓶啤酒一包烟，十二点钟准时离开且不和任何人说再见。

马骎特别留意她，因为总是独自一人泡吧的正经女人实属罕见，并且她每次都要两个杯子，仿佛有个无处安放的灵魂此刻和她面对面……

马骎总觉得和她似曾相识，尤其是那一双大眼，还有眼里的那一缕哀伤，那一抹疲倦……所以，马骎果断地认为自己和她同病相怜。

“我叫林梓。”

“哦！我叫马骎。”虽然几乎每天都见面，但这却是她第一次和马骎说话，马骎一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赶忙弯腰伸手还陪了个诚意满满的笑脸。

林梓愣了一下，之后一欠身伸出了手。“你相信缘分吗？”

“信，信吧。但……但也得分情况，如果太……太离奇，太……”马骎还在挪着屁股调着坐姿，但椅子就好像突然长满了钉子——这是个暧昧得令人心花怒放的问题，但这也是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

马骎一时竟不知道该怎样构筑心里的防线，慌里慌张中本能地就把自己的遭遇代入到了对方的问题里面。

“信则有不信则无。信过就是信，哪怕期间你怀疑过一千次，灰心丧气过一万次，但她都已经住在了你心里边，永远、永远。”林梓好像就是为了故意让马骎不难堪，不等马骎磕巴完就打断了他。“缘分不是桥梁，缘分是归宿。不管她是否现在在你的眼前，也不管她将来会不会去到天边，但你们注定始终都会在一起，至少都在彼此心间。”

“我……我不太听得懂这个，呵呵呵……这有点像‘我思故我在’之类的吧？太高深。呵呵呵……我对哲学一窍不通。”马骎赶紧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最怕这样的聊天，因为除了能发现自己是个笨蛋之外，稍有恍惚还有可能把对方看成自己亲妈的脸。

“你遇到了你的缘分了吗？”林梓微微一笑。“或者说你遇到了你的有缘人了吗？”

“这个……如果按照你上面的逻辑，那我……那我应该是遇到了。”这是林梓第一次笑，至少是马骎第一次看见她笑，但这丝毫也没有减轻他的心里压力，因为他的回答还是那么的随心、那么的下意识。

“你爱她吗？你会爱她一生一世吗？”

马骎已经不是简单的难为情了，而是由里到外彻头彻尾的难堪了。虽然他也是小有名气的二皮脸外加谎痞流子，但这样毫无由头且咄咄逼人的聊天怎么看都像是更年期的母亲在拷问向来都不诚实的儿子——那种先有答案，然后再挖陷阱似地抛个问句，稍有差池都会将你抽筋剥皮。“这个……这个应该是双方面的吧，如果……”

“如果什么？你对什么事都是这么犹犹豫豫这么没主见吗？你的感情，你的生意？”林梓的脸上依旧还挂着笑容，但却已经不是先前礼貌性的莞尔而是实实在在的讥讽。她抬手一指空空荡荡的店堂。“别人在把你往歪路上带，你居然还中奖了似的跟着一路狂奔，跑的那叫一个兴高采烈。说实在的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配……”

“不是不是。这个……”马骎赶紧打断林梓，因为林梓的情绪大有失控的势头。

另外王晓红也已经像个蹩脚的间谍偷偷摸摸地在往他们这边挪了——对于他的经营之道，王晓红向来都颇有微词，但碍于他俩之间的主雇关系，王晓红所能做的的也就是蜻蜓点水般的旁敲侧击。但即便如此，她每日的碎碎念配合着她那绝望的小表情，就已经足够马骎烦的了，现在又来这么一位不讲理的乔装打扮成林黛玉模样的愣李逵，马骎的头都快炸了。

“人家……人家可能都不知道我喜欢她，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我怎么就得爱她一生一世了呢？”马骎像个无辜的冤大头。酒吧生意不好是明摆着的事实，如果争论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并且自己还势单力薄，因为对方大有增兵之势，所以他只有将讨论的焦点无奈地迂回到了他泥泞不堪的情路上来。

其实这也不是他之所愿，但留给他的余地却只能是二选一。马骎直接就想大嘴巴子抽自己——她只是个自己酒吧的客人，只是个第一次和自己说话的女人，但自己为什么就对人家掏心掏肺，并且还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为什么就不能像平时一样宠辱不惊大杀四方？

“如果她知道呢，如果她也和你想的一样呢？”虽然林梓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但在她俯身的瞬间紧蹙的双眉已经开始舒展——马骎的牺牲也算是有了点回报。

“那……那我爱她！爱她一生一世。行了吧？”马骎一扭脸双手一摊豁出去了，因为几米外假装擦桌子的王晓红正在捂着肚子做呕吐状。

“你在敷衍我。”林梓好不容易才稍微平复了些的情绪又被调动了起来，她笔直的手指恨不得直接戳上马骎的鼻子。

“没有。没有！”马骎赶紧再次举起了双手。“我……唉！”他一咬牙干脆搬着椅子坐到了林梓的正对面，把正经八百的冷屁股留给了兴趣盎然的王晓红，然后压低声调像个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接头马仔。“我……我喜欢那姑娘是个卖鸡的。”

“你看不起这个行当？”林梓身板一正直接就发火了。

“不是不是！哎……”百口莫辩的马骎抹了一把额头，然后向林梓招了招手，见林梓不动，他只得腆着脸将脑袋凑了过去。“我和她都没正经的说过话，并且……并且和她一起摆摊的还有一个男的，我都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她老公。唉！其实……其实应该就是，因为她还背着一个孩子，那小姑娘笑起来跟她一模一样。”

马骎说着双手一拍桌面，然后就捂住了脸。“并且……并且我都已经三十三天没有见过她了。”

“你身边可不缺女人，并且还有不少漂亮的小姑娘，你又那么受欢迎，你干嘛一棵树上吊死呢，你就没对别的姑娘动过心？”林梓嘴角一扬，但同时眯缝着的眼里也闪过一丝狡黠。

“她……她和她们不一样。来这种地方的人我见得多了，没几个是认真的。我……我并不是说来这儿的姑娘不好。”已成惊弓之鸟的马骎觉出了自己话里的漏洞，赶紧补圆。“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不泡酒吧的，这都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了，所以玩玩儿才是主旋律。”

见林梓没有应激，马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紧绷的脸，然后手指一弹桌上的啤酒瓶。“特别是有这东西助兴，大家都口无遮拦的，但也就是过过嘴瘾，图个乐呵，没人当真。也……也包括我，呵呵呵……”

放松下来的马骎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贫嘴、油聊可是酒吧老板的必备技能，而他偏又是这方面的佼佼者。“都是逢场作戏，没办法，干的就是这么个买卖，但我的心里……我的心里只有我那心狠手辣的‘宰鸡西施’，呵呵呵……”马骎龇牙咧嘴地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你就这么形容你自己喜欢的人？”林梓撇着嘴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亏你想得出来，难听死了。”

“有好听的，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马骎趁热打铁。“‘御凤观音’。怎么样，不但好听是不是还显得挺有文化？”马骎说罢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