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去吧。”林梓头也不回的摆着手,根本不容身后的两人过多言语。
“我……我叫林枫。”
“我叫马骎。”
两人都眼睛亮亮的看着对方。
“枫儿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明天你还有做不完的事,自然……自然也就有你说不完的话。好在他已经答应了,答应了他会爱你一生一世。”
重重的关门声后,林梓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今晚别打搅我,我要好好的睡一觉。”
门后的声音若即若离、如同梦语,就仿佛是她一鼓作气之后的最后一丝气力。
……
马骎又开了一罐酒,这已经是他打开的第三罐了,之前他在吧台上就已经放了一罐,后又在行军床旁搁了一罐,现在站在窗边的他手里又握着一罐。
如此这般倒不是他酒瘾大发要弄个触手可及甚至独自狂欢,而是他坐卧不宁、心神不安,要不他也不会顺头发时划伤了自己的额头,因为他忘了自己的手指上还套着个拉环,更没有发现左手上那一口没喝的酒已经洒了一大半。
向来都非常在意仪表的他并没有着急忙慌地去镜子前看看,而只是轻轻的摁了摁伤口,然后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手背上殷红的血慢慢凝干……
……
临近午夜时他收到了母亲发来的微信:‘骎儿,生日快乐!’。
一同发来的还有六百六十六块钱,他没回信也没收钱,所以不到一分钟他就又接到了母亲的语音留言:“收钱!这是你的本命年,爸妈祝你万事如意身体康健。”
‘既然要信那干嘛不再信大点儿呢,发个六万六千六不是更虔诚吗?’马骎一边收着钱,一边摇着脑袋在心里嘲讽着母亲金钱化后的惦念。
倒不是他嫌钱少,而是他对这种自我安慰式的心理按摩一直以来都心存鄙夷。
‘666’能寓意出事业顺、爱情顺、生活顺、友情顺、出门顺等等一切皆可六六大顺,但在西方世界里这三个连数却也是撒旦的标志、邪恶的象征、恶魔的代名词。
而这些偏偏又是他妈告诉他的,并且是在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郑重其事地给他补了这一课。目的是要他好好学习,不要去相信那些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封建迷信。
因为只有知识才能创造财富,因为那天他踩了一泡狗屎,并且还走出了一溜的‘6’。
于是他花了十元钱死乞白赖地请了一位送外卖的大爷给他买了一注两元钱的大□□,并且第二天他就在班上郑重宣布他将成为全班甚至是全校的第一个百万富翁。
那天他妈去接他的时候,他们母子俩彻彻底底地享受了一回明星待遇——向来都拥挤不堪的校门口居然留出了一条他们娘俩的专用通道,道两旁都是欢呼雀跃的同学及家长,孩子们尤其热情也最为奔放,一下子就给他取了好几个受用终生的艺名,什么‘马百万’、‘狗屎六’、‘钱串屎’……
所以十五年的学生时代,马骎就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同学。
所以钟立德的名字才会在他的朋友圈里置顶的位置,所以手握电话的他下意识地就拨了钟立德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对方已关机’。
……
漫长的雨夜里,刚刚斩获爱情的马骎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孤寂……
他看着手机上正在流逝的时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戚——午夜十二点整即是他的生日,但今夜为他庆生的却只有他自己……
钟立德和他的小马仔以及店里的客人为他的齐声倒数整齐划一,钟立德站在桌子上的振臂高呼:“马儿加油!马儿快跑!”,更是声震寰宇——这些足够排场的热闹,此时的马骎一点都不想追忆,但偏偏这些画面却又怎么都撵不走、挥不去——他什么都不想失去,但好像什么又都在和他远离……
……
当所有的数字归零时,马骎终于回到了现实,但唤醒他的却不是自己的自制与自知,而是卷帘门的一声巨响,以及门后哭、笑、起哄声交织成的闹市。
马骎战战兢兢的走到门前,看着门上那些直逼面门的凸起,听着门外的嘈杂渐行渐远……
……
几分钟后,怀揣着重新被激活的半个钟头前的两次惊魂未定,艺高人胆大的马骎小心翼翼地拉起了门,但他的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暴雨中的几十米外的十字街头,人群像节日狂欢的队伍似的兴高采烈——那个被警察带走的男人就是欢乐的源泉,他不停地回着头,仿佛在期待着某种奇迹的出现,但奈何身体受限,所以他只能一路向前……
十字街头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你选择,而是让你脱险,那个疯子显然很明白这一点——没等警察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金蝉脱壳就扎猛子似地消失在了路旁的绿化带间。
滂沱大雨里马骎又一次如被雷劈了似地傻了眼——这个光屁股他见过,就在半个钟头前。那团火光更是一模一样,就像地狱冥府突然睁开的眼……
……
这一夜,马骎坐卧不安、辗转难眠。
毫无缘由的疯裸男砸门事件,交通意外的离奇与惊险,还有林梓的反常表现,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根本无法解。
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如重重迷雾般的笼罩着他,它就像是他大脑的底色,任何想到的人物与事件,都在这个无边无际又挥之不去的背景下显得那么灰暗、阴郁,甚至是那么诡异、那么真假难辨。
就连和林枫的重逢也都变成了奇怪感觉,这原本该是幸福的喜悦,但却成了一种稍纵即逝抓都抓不住的残念——两个钟头以前林梓和他的对话始终都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但凡一细想所有的美好瞬间质变——林梓百分百知道他对自己妹妹的迷恋,并且可以肯定林枫对自己也是同样的感觉,但他却从来都没有在菜市场见过林梓一眼,但林梓却又经常光顾他的小店。尤其是最近的这几天,她几乎天天都在他的眼前……
前者还好解释:姐妹俩无话不说。但后者呢?
林梓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他,或者说林枫为什么不来找他,难道就因为他是个男人就应该成为主动表白的一方?
难不成她一直都在观察自己,考察自己?
从她提到的自己酒吧的经营状况,这个可以肯定,但作为妹妹的恋人甚至可能是将来的妹夫,那她为什么不早点说,不早点为他止损呢?
这两个多月以来,除了每天去菜市场,自己的生活轨迹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自己的生意之道更是没有任何改变,该喝喝,该玩玩,关键是和女顾客打情骂俏他也没落下过一丁点。
一想到这个他恨不得把头插到马桶里,因为他甚至还打过她的主意,并且还是像对她妹妹那样认认真真地……
两个多月啊,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自己就像只不知廉耻的红腚猴子一般上跳下窜招蜂引蝶,但林梓居然视若无睹,这又是为什么呢?
既然这么长的时间都不说,为什么今晚要说,今晚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需要做这么个特别的总结吗?
还有林枫消失的这一个多月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去了哪里?
……
半夜一点,浑身湿透的马骎还呆呆的坐在窗前,因为他的眼里都是林梓蹒跚的脚步,忧伤、疲倦的双眼还有那冷若寒冰的脸……
马骎望着桌上的三罐酒,猛地搓了搓脸,然后逐一喝了个底朝天。
天将泛亮的时候,门外开始有了响动,那是马骎熟悉的环卫工人扫地的刷刷声,那声音如清风拂过山林如海浪抚摸沙滩,如静心安神的催眠曲。
开了将近两年的酒吧,马骎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颠倒,他已经习惯了在每一个这样的清晨睡去,习惯了在各种嘈杂声中进入梦乡,只是这一次等待他的不再是各种各样让他流连忘返、乐不思蜀的美人美景美丽新世界,而是似梦非醒亦真亦假的虚实难辨——在乌云压顶的黑沉沉的天空底下,在空空荡荡的菜市场里,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孩提着灯笼一路小跑一路回眸,她既是林梓又是林枫,又好像谁都不是。
因为她随风飞扬的黑发下,她的侧脸是林梓,正脸却是林枫……
她带他上了车,坐在副驾上的她手腕上的伤痕如同扭动着的蚯蚓,左右晃动的身体就像挂在枝头上瑟瑟发抖的枯叶。
在失控般风驰电掣一路飞奔的车子里,她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侧脸林梓,正脸林枫,但都是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