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一个半钟头，期间抽烟十支，路怒三次，外加一次差点睡死，之后又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前排队半个小时——马骎用了足足两个钟头验证了钱老道昨夜回家的艰辛……

站在队伍里的他就像是个正在排队领取救济的流浪汉，因为前后左右的人都避之不及地和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因为他那蓬头垢面的样子，更因为他那一身令人难以言状的怪味。终于轮到他时，不耐烦的老板差点就动了给他免单的慈念——从昨晚踏进林家门就关闭了手机的他，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开机后噼里啪啦乱弹的信息，就赶紧扫码付款逃也似的离开了拥挤不堪的包子摊，因为已经有顾客捏起了鼻子，老板更是跳手绢舞似的旁若无人的就‘啪啪啪’地抖落起了手中的抹布。

……

这个时间点上回家，马骎还是头一次，所以站在门口手握钥匙的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究竟是跟着什么样的感觉自己才会走回到这里？他一边抠着胸口上那些已不容易发现的血渍，一边问着自己。这正是父母起床准备上班的时间，而自己居然拖着一身的狼藉鬼使神差地回来了，马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还好，开门后并未直接遭遇，他蹑手蹑脚地赶紧钻进了卫生间。脸洗到一半，他突然感觉好像哪儿不对，一抬头就看见了雾气蒙蒙的镜子里隐约多了个人。

“我的妈呀，您……您要吓死我呀？”

“你这是梦游呢，还是喝多了迷路啦？”王敏华捡起儿子吓掉在地上的毛巾。

“我就不能回来看看我的亲爹亲妈？”马骎抢过毛巾在脸上就是一通胡抡乱抹，之后随手往架子上一扔。

“下巴，你的下巴怎么啦？”王敏华一把捏住儿子的下颌。“怎么伤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马骎拼命地甩着头，就像是只刚刚才爬上岸的气急败坏的落水狗。“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毕竟这是生养自己的亲妈，而不是背后推他下水的敌人，马骎最终还是压住了火气。

“唉！你都二十五了，不能天天总是这么醉生梦死的。那酒吧是用来挣钱的，不是用来玩、用来糟蹋自己身体的。你……”王敏华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粗鲁地一把扒拉到了一边。

“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回家吗？您……您能不能说点别的？”再也忍无可忍的马骎说着转身就要出门。

王敏华赶紧一把拉住儿子。“要多少钱赶紧说，趁你爸还没有起来。”她丧着脸小声说道。儿子大清早回家这一反常的行为让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您……您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马骎甩开妈妈的手，抓起衣服怒气冲冲地大步回到了客厅。“早点在桌上，爱吃不吃。我走了！”

“干什么呢，大清早的就这么吵吵，丧气不丧气？”马延庆站在卧室门口，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塑料袋。

“早点！儿子给咱俩买的早点，不是鸡。呵呵呵……”王敏华朝丈夫一挥手，然后转身两个大步就堵在了门口。“去哪儿？肯定又是一夜没合眼，上床睡觉去！不过……不过倒是没什么酒味。”

这边的马延庆扒地雷似的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袋子。“呵呵呵……还真不是鸡。”

“您想吃鸡了？过几天，过几天等我腾出手来我给您做。”

“不吃！”如同时被电击了似地马延庆和王敏华异口同声的吼道。

“至于吗？”马骎坐到桌边，抓起包子咬了一口。“过几天……过几天我带枫儿回来吃饭。”

“枫儿？谁……谁是枫儿？”王敏华赶紧俯身坐到儿子对面。

“我女朋友。她们家是卖鸡的。”

马延庆‘啪’的一拍桌子。

“吃！接着吃！”

……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钟头，可躺在床上的马骎依旧还在翻来覆去，这倒也不是因为爸妈怕影响他很早就出了门，让他一时难以适应这份安静，也不是因为这张快两年了他都没有沾过屁股的床和他认了生，而是因为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回家的目的、忘了自己的身下是一张用来睡觉的床。

从躺下的那一刻起，这马不停蹄的两天所经历的一切就开始如电影回放似地占据了他的大脑，那些他来不及品味更来不及消化的东西现在一股脑全都涌上了心头——林梓最后那似叮嘱更似告诫的结语让他脊背发凉、情绪如过山车般瞬息万变起伏不定的林枫让他心疼、小馨馨的可爱让他心碎、林家其他人尤其是林母对他无条件的包容和信任让他深感责任重大，同时也让他内心充满了动力……

还有那个多人口中和他长相相似且好像还能长生不老的诡异男孩，以及阴魂不散的爆炸男。尤其是后者，此时的后知后觉才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一个能凭空消失也能凭空出现的东西它不是鬼还能是什么？在没有林枫的此刻，在不需要即便是打肿脸也要充胖子、也要挺身而出的前提下，先前那些所谓的理性，早已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已经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他依旧还是头皮发麻、汗毛倒立……

直到又一个小时后，直至两个夜晚亏空的睡眠开始找上门来，直至那个在雾气里如灯笼般的女孩渐渐晃花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