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骎是真的饿了,午饭没吃又干了他有生以来强度最大的体力活,再加上两天以来从未有过的好心情,所以一碗接一碗地就像是个无底洞。
“好吃。没想到……没想到素斋饭还能这么好吃。”他一手抬着碗接着林枫妈妈夹过来的菜,一手搂着忙得不亦乐乎的馨馨,嘴巴则像个小钢磨似的不停消灭着小家伙塞进去的饭菜。
“那是。正所谓‘两神相会化玉英,淡然无味天人粮’……”坐在对面的钱贵常捋着山羊胡须就要起范,但刚整了个开头就被刘玉茹给打断了,因为她的孙女已经上桌了,并且是真正的上桌——小家伙也不知道是相中了对面的哪盘菜,像只小狗似的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桌面。
“哎哟喂!这是‘翻天就差把锅铲了’!小骎你……没你这样的小骎。哈哈哈……”
“馨馨别闹!快下来!”钱贵常旁边的王勇急忙起身,但手还没够到桌子对面的闺女,小家伙身下的盘子已经被扒拉得一片狼藉。“这……这还怎么吃呀?”
“就这么吃。”刘玉茹母子俩一急一乐、虽然迥异但却都是情绪饱满的惊呼声中,马骎像只护食又护仔的老母鸡,忙不迭地捡食着盘子里泼洒出来的饭菜,同时还不忘小心地轻揽着桌边上的孩子。“你们吃盘子里的,我吃盘子外边的。”
“她将来要是学坏了,学得跟你一个样,我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林枫侧过身子,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啪啪’地拍着马骎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但玩笑开到一半她的狠劲就再也绷不住了,因为馨馨突然转过身来,也学着小姨举起了油汪汪的小手,但小家伙的攻击目标却不是马骎而是她。“现在就是小坏蛋一个。哈哈哈……”面对这小狼崽似的活宝,林枫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了。
“挺好!我觉得像小骎就挺好。心里不藏事儿,直来直去的,没什么弯弯绕,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
“您直接说我是头等着挨刀的年猪不就行了。”马骎一边贱兮兮的回着刘玉茹,一边嘬着馨馨那如同从泔水缸里捞出来的满是豆腐脑的小手。顽皮的小家伙立刻就解锁了一种新玩法,支棱起肉嘟嘟的小手指就往马骎的嘴里硬捅,而马骎也是甘之如饴‘噗噗’的逐个嘬着。“傻不拉几、没心没肺、混吃等死。”伴随着小家伙一浪高过一浪的‘咯咯’声,马骎不遗余力地又给每一个回合都配上了标题。
“哪有这样咒自个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呸呸呸!别……别吐。哈哈哈……”早就忍俊不禁的李秀华赶紧抓起纸巾就忙了过去,因为她的话音还未落馨馨又学起了她,马骎顿时就被小家伙喷成了一颗蔬菜摊上水灵灵的瓜果。“哈哈哈……!还真是个小坏蛋啊,比你小姨还坏,就知道欺负叔叔。哈哈哈……”李秀华左右开弓,一手捂着外孙女嘟着的小嘴,一手擦着未来姑爷的脸。
“我看有些人的地位现在就已经是岌岌可危了,将来谁剥谁的皮都还不知道呢。呵呵呵……”钱贵常一脸坏笑地挑眼看着站在马骎身后笑得东倒西歪的林枫。
“那要不要证明一下下呢?”林枫眉毛一挑,耸着肩像个小混混似地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不用!”全家人的哄笑声中,钱贵常筷子一扔、身子一挺,像个土拨鼠似地抬着他那姜块儿般的双手就失声喊了起来。
“您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无敌的存在!”
……
林枫虽然第一个离席,但她吃得也不少,向来饭量都不大的她也干完了满满一碗。虽然过程中她有两三次明显的走神,但眨眼间她也总能把自己拽回到其乐融融的饭桌上。紧挨着她的马骎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看得出这是那辆鬼魅般的自行车给她造成的又一次实实在在的困扰,也看得出她在努力地让她自己放下对于这些诡异事件与姐姐之死必有关联的执念,更看得出她在不遗余力地让自己卸下对于她的担心。所以,饭桌上的马骎才会如此卖力的甚至不惜糟践自己只为供大家一乐,博心上人心心相印的一笑……这虽然不是他理想中完美的结果,毕竟又一枚烙印再次打下,但这也算是不完美中的意外收获,至少林枫的理性正在回归,并且还是以如此体贴方式——刚才在楼顶上林枫那一幕刻意的装傻卖乖不但为他解了围,更是让他收获了这两天里最踏实、最甜蜜的安慰,何况这份甜蜜还延续到了这如同年夜饭般的桌面上——林枫回过神来的每一次微笑都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玫瑰,都能让马骎感觉到自己又连干了两大杯。
……
看着马骎吃得差不多了,林枫妈妈转身打开了电视机。
“来啰!咱宝宝最爱动画片开始啰!”说罢抢过了马骎怀里的馨馨,紧接着就把小家伙摁在了沙发的拐角处,然后返身又冲回到了餐桌旁。“快走!要不一会儿你就走不了啦。”
反应过来的马骎赶紧拉起林枫猫腰顺墙往外走。
“枫儿就别跟着了,一会儿让她知道了。”
“我就送他到楼下。”
……
一家人做贼似的窝在门口嘀咕着。
马骎回到自己的地盘时已过了六点,所以扔下共享电驴他就又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南边的彩票店——晚饭后那份幸福感爆棚的好心情还没有陪他走完一条街就被一股无法控制的焦虑给彻底冲走了,因为一路上都是他之前匆忙赶路时忽略了的重点:地上随处可见的各类彩票,如赶不走的苍蝇般灌满耳朵的关于彩票的议论,更有握着导航直扑藏于巷弄深处的彩票店的千军万马……身为本地人的他在这如同泥石流般无坚不摧的外来大军面前,满心满脑都是家园沦陷、财物尽失的绝望……但好在他还没有被这铺天盖地的洪流冲昏头脑,没有随波逐流地涌向那些他不熟悉的背街小巷。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何况好饭从来都不怕晚——奔跑在熟悉的街巷里,已经胜券在握的马骎为自己的定力骄傲得几近泪目。
但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也算不到外地人的彪悍——眼下的光景相比几个钟头前已经可谓恐怖,稍微宽敞点的胡同入口处俨然已经成了战地医院,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被踩踏致伤以及中暑的老头老太太们。挣扎中的落日余下的最后一抹铅黄里,这块如同天葬台般的扇形地面上,挤出涌进的人们就像一群群前赴后继的秃鹫,而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伤患们都不过是些灵魂不洁的物料,因为胡同深处还有等着他们饕餮的极品圣餐。
热心的本地市民们此时彰显着他们毫不见外、全国人民一家亲的伟大胸怀,大家三五一伙的自发组团,一团对付一个,或扇风或洒水,甚至心肺复苏,但也都在忙里偷闲的喊着:
“路口的赶紧帮忙打车,医院的救护车都派光了!”
“后来的就别往里挤啦,我们可是早就来了!有点素质!”
“就是!我们在见义勇为,你们却还□□们的队!不要让抱薪者冻毙于风雪中!”
……
好不容易才往前挪了几步的马骎挤出人群爬上花台,手搭凉棚往胡同深处看了看,随后就毫不犹豫的跳了下来,因为黑压压的人头之上,还有被高举着传送出来的伤兵。他看了一眼脚跟前正在给老人做人工呼吸的小伙,只得满心惭愧的再次转身离开。
一路上,他像一天之内连丢了俩钱包似的心如刀割……
……
“怎么不接电话呀?”马骎都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嘈杂的人群中林枫火气冲天的喊声。
“人多!又挤。没听见。”马骎赶紧一路小跑,边跑边掏着钥匙。“你们……你怎么来了?这到处都是人挤人的,多不安全呐?”
“不来能行吗?你走了不到一刻钟,这小东西就开始造反啦,哭着喊着还……还瞎比划着到处找你。哎!这会儿……这会儿怎么还不动弹了?小坏蛋就会瞎折腾人。”林枫气鼓鼓地瞪着杏眼,花雨伞下的她活脱脱一个魔教圣姑。“你干嘛去了?”
“买彩票去了。”打开门就冲到了空调下。
“关了!快把那东西关了,馨馨会感冒的。”
“唉……!”马骎只得咬牙闭眼。
“干什么呢?”林枫看着突然就精赤条条了的马骎失声大叫。
“热!我都快中暑了,我的姑奶奶。”马骎扔下手中的衣服就冲向了冰箱。
“你……你羞不羞呀?”
“这有什么好羞的,不还穿着内裤的吗?再说了又没人看见。”马骎咕咚咕咚地灌着冰水。
“我不是人呐!还有馨馨!”
“你……你是我媳妇,馨馨是咱的宝贝闺女。呵呵呵……”马骎放下杯子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