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早七集合,闻约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大会堂前,贾芝芝一人在车门前拿着名单让排队的同学挨个签名,他没见着乔郁舒,便在树下等候。
蒲扬拉他排队,因为一份同样的聊天截图,昨天闻约没有睡好。
始作俑者正细声说话,她找名字比本人还快,指尖划到那行,等同学签完再露齿笑笑,有人打招呼,她微微摆手,动作呈轴对称,闻约竟从她身上看到复刻的熟悉人机感。
蒲扬闷头签了,回头见闻约站回到了队尾,只得上车。
转眼排在闻约前面的又没几人了,他不时回头,步道上空无一人,她不参加秋游吗?
蒲扬给他发消息,“她在车上。”
下一条是——“旁边没人!”
眼见上次小组汇报坐在乔郁舒旁边的女生要签名,闻约一咬牙,顶着砰砰飞跳的心走到最前,强按住情绪,“你好,可以让我先签个名吗?”
林芊雨茫然地抬头,不明白此人怎么连签名都要插队,“那,你先签?”
草草画了草书的青年顶着身后两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上车。
闻约循着蒲扬疯狂卖弄的眼神望去,跟他同排的另一侧靠窗位置歪着一个脑袋,发丝静伏,他赶紧一鼓作气坐下,小心翼翼转身,“那个……”
满腔勇气被身边的人一扎,漏完了。
她在睡觉。
昨晚白灯下冲突历历在目,乔郁舒闭灯后,闻约在远处心惊胆战,良久见灯未开,方有些知觉上楼。
他下决心给乔郁舒补上奖学金。
学校不发,他给她打。
真希望能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道歉。
车轰隆隆发动,林芊雨坐在蒲扬旁边,闻约假装若无其事看风景。郁舒蒙面,对着玻璃几乎把整张脸贴上。她总是穿得非常保暖,比如今天,一件黑色高领线衣,薄薄的,被她拉上脖子,遮住眼睛以下所有,睫毛点触着玻璃,顺着车势压住,又松开,翘翘的。
大学有没有出游全凭班委组织,没有好像也没什么,大家都把心思埋住。
为什么燕安奖学金需要要申请,已经被系统证明的优秀,为何还要自荐,要本人承担风险。
为什么申请表只需要提交纸质的。
为什么要让班干部经手如此重大利益相关的事情。
为什么拿奖的不能是乔郁舒?即使她甚至比中教班的同学还要优秀?
蒲扬说,名额每个班都有,这说不上好坏,如果完全根据绩点综测争取,我们专业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能拿。
可现在这个名额没落在她身上。
中教的竞争太激烈了,有些人蛰伏在中文专业,就是为了这个奖学金能跟师范生一决高下。
竞争已成红海,无人关心谁阴差阳错失了笃定的囊中之物,她们跑得太快了,烈烈风声勒紧闻约的心脏,他无所适从,听到咚咚的声音——乔郁舒完全睡熟,脖子拗成的牙酸角度让脑袋一次次磕上了硬玻璃。
闻约:……
下一秒他屏住呼吸,闭着眼的乔郁舒双手正拿住自己的脑袋,像一个弹簧慢慢把自己掰直,回正,然后砰——砸到了闻约肩上。
闻约在那一刻短暂地听不到任何声音。
车轻微颠簸着,乔郁舒毫无意识,头在他肩膀上微微晃动,手滑落膝头,像暂时静止的牛顿摆,用她的掌心,触碰他的手背。
长久的停留。
那是熟睡的人才会散发的体温,灼烈地透进肌理。
闻约头一次领略到心境震颤之至,竟似海啸毁天灭地前的静寂一秒,无话可讲。
怔然听觉回笼,班主任自过道走来停在前座,闻约听见她亲切地叫同学的后两个字,问“将来打算做什么”,俨然攀谈的姿态。
闻约警铃大作——班主任再往后走,无论是了然惊喜甚至恭喜的表情都是他无法承受的——一咬牙,他闭眼。
林芊雨和蒲扬早做好回应的打算,只见老师走到她们这一排,不知看到什么,脸上一个温温的笑,便转了身。二人自然好奇,往临座看去——
天呐!蒲扬在心里大喊,额滴个老天奶啊,怎么睡上了?!
……倒是美景。
闻约打了桩似的直直睡着,郁舒歪到了他肩上,窗外流动的秋光投进,将两人罩进黄绿的油画,映出轶丽边廓。
……
郁舒脸红扑扑地被林芊雨叫醒,过道上挤满了人,她旁边倒是没有。额头有个角冰的厉害,她拿手焐了焐,一睡醒热度就开始下降,她把冲锋衣上的帽子往上一掀,抽紧两条带子,蹒跚着踩住大巴高高的台阶下到地面。
凉风里露在外头的两头发尾飞舞,乱乱地给郁舒露在外面的口鼻蒙上一层,她还没醒透,懵懵地被林芊雨牵着,隔着层膜听她跟蒲扬讲模课的事,看见她500室的同桌站在蒲扬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