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还散着星星时,邬筠已经在海门下坐了好一会儿了。
昨天府隐给他秀的重塑时间那一手堪称通天之能,震惊之余,心灵脆弱的小草灵失眠了。
一想到昨晚那影影绰绰间师姐只是站着就将时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场面,邬筠便不安极了。这未来的日子铁定不好过啊!
循着唯一的线索溯洄道,他连夜溜进藏书阁,可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句——溯洄道是天下唯一居无定所的门派,回溯之能乃天降,因而弟子凋敝,除溯洄道祖外,现几死绝。
……嘶,大魔王是独苗苗?
风中飘来海棠香。
是大师兄,他剑上挑着棵半大的树,正是还未睡醒的棠书。邬筠想到师妹只是一株海棠,还未到开花的年岁,枝叶翠嫩心中便更加酸涩,这队伍里就大师兄一个能打的,偏偏跟府隐还是对头……邬筠心中认定卫茅不知师姐的本事,不然早服服帖帖把自己捆好送上门了。
海风习习,卫茅神情严肃,虽然他大都这副表情,可如今邬筠却拿不准了,师兄究竟是为未卜的前途忧心,还是难以挽回的师姐?
若是前者,邬筠已然羞惭——大师兄当年一剑入江湖,归来直升主事,而他定居小小半生,果如师姐所言,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为何不独行?
他默默自答,行程难料,我邬筠天生废物,弱且胆小,对于好意,无法拒绝,对待恶意,也一视同仁。
邬筠轻轻吸口气,按下向大师兄揭发师姐的心思。一来亲不间疏,怨偶再怨也是偶,他个外人闹个什么劲呢,二来是最最主要的,虽然师姐心机深沉,法力滔天,难以相处,但他在很小心这件事上,邬筠还是有一些些自信的,难道坏蛋能缺跟班?她一字未提,他已经听见自己立誓峥峥,将一生鞍前马后,对于肮脏的关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更易接受,也更应该与之为伍。
反正,他也不干净。
师姐来了,姗姗来迟。
衣色墨黑,明明整装束发,一身凌厉,却比昨日更显妖异。邬筠被轻扬的长发丝丝缕缕打了一身,淋了场干燥的夜雨,浑身静默地起了栗子。
怨侣碰面,各自点头,卫茅神色复杂,府隐波澜不惊,邬筠轻叹,暗誓守护师兄的纯洁与天真。
海门外波澜翻涌,云蒙的雾气横亘千里,对面便是人间。师姐仅仅将手搭在剑上,便有势在必得之感,邬筠自知小跟班的地位,后退两步。
星槎来接人了,只听远处一声鸟鸣,四人皆看了过去。
扑棱棱一只尖喙巨鸟,噗地坠到府隐怀中,口吐人声,“好啊小隐!你个无情的丫头!”
它在课堂上是出了名的爱捣乱,乐此不疲百玩不厌,至于为何活到现在,大概是因为他的掌门身份——一只从未显过人形的啄木鸟。
府隐面无表情地单手托着它,叫了一声掌门。
大鸟登时转了个脑袋,呯地用力啄了她一下,府隐竟未设防,邬筠见她额间陡然裂出道红痕,一线血渗出,唇抿起,神情淡淡的,简直恐慌得要死了。棠书砰地冲上去,挟住鸟的两翅,直往水里按,“凭什么欺负我师姐!我打你!打你!”
“诶!唔唔唔唔……”
现场顿时混乱,棠书淹鸟,卫茅救鸟,邬筠心乱如麻——掌门从未对学生下过重手,师姐背地里又做了什么错事,她不是很厉害吗,难不成在所有人面前藏拙?邬筠咬牙撕了块布,捏着薄薄的一片快步上前,“师姐受伤了。”
府隐冷面只看江水,眉间血意殷红。
他急了,将他的手往她额间贴,“师姐”,他轻声道,“受伤了,低头吧?”
见她眼中犹有暗芒,邬筠心一缩,手捏住她衣袖,微微踮脚,为她止血。
棠书和卫茅各拉扯着翅膀将掌门举起时,鸟已生无可恋,翅羽尽湿,他挣扎两下,落到地上左右踱步,“你们此去艰险!巨容山不远,可人间哪是你们几个妖怪可以轻视的!学宫近日跟好几位境界不高的东西失了音迅。府隐,你还在襁褓之中就来了学宫,如今离开,必须不死回来见我!邬筠,”他沉吟,“你和府隐在学宫待的时候最长,她在外面,你要稳妥护好她。”
邬筠机械点头,想,一我没有大师兄强,二我没有棠书诚,三护卫重心为什么又不在于我?
掌门从身上衔出一根羽毛,“份子钱。”
东西轻飘飘的,大鸟声音却霸气无比,邬筠赶紧谢了,那羽毛捧在掌心,被海风吹得飘摇不定,眼见要随风出游,见那大鸟大眼瞪瞪,邬筠心知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不满,方慢腾腾地往贴胸口的衣服里塞塞。
“还有你!”大鸟一翅唰地指向卫茅,水珠哗啦啦全甩上他脸,“在外面心思活泛点儿!又呆又硬得像个木头!年轻人个个比你聪明!”
卫茅拱手,“谨遵掌门教诲。”
鸟嘁了一声,转向棠书,笑脸喳喳道,“小姑娘,来年等你喝酒。”
棠书翻个白眼,“你等着吧。”
啄木鸟再不言语,一翅将四人推进星槎,再挥一翅,狂风起,转眼之间,四人一船消失得无影无踪,水上余波已平,雾又慢慢聚了回来。
鸟在原地蹦跳骂了一阵,犹不解气,振翅喊道,“走!就知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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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掀起的巨浪漫天泼洒,船篷在四人头顶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