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个半跪一个全跪挤在摊前,身后人来人往,摊位小且低,邬筠提防着师姐不要被踩到,悄悄站到她脚边,卫茅则瞧不过意,想拉棠书起来。
“钱。”府隐朝小草灵摊手。
邬筠躲在袖子里的手摊出银子,摊主在掌心滚了一圈,复又笑若菊花,还赞叹——“好烫的银子。”
雨水在青石砖缝中闪光,暑气渐涨,篓内的蛇有些懒散,盘踞着不动。府隐提着白蛇篓冷冷静静地往西湖走,棠书抱着小青蛇,心里很是激动,师姐还是那个师姐,面冷心热的师姐!
一掀开篓盖,一青一白两条东西飞箭似地刺进湖面,卫茅围观全程,直抒己见,“应该找个人少的地方放生。”
棠书白了他一眼,府隐半跪在温热的地砖上,正对着湖面出神,听到这话,接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情一教就会。被抓就会长记性,聪明的下次就不会上钩。”
果然势同水火。这么说完,就要在湖前分别,错身间邬筠赶紧传讯,“师姐的溯洄道身份暴露,你们要小心。”
“什么?!”卫茅眼神陡然尖厉,盯着还在看湖的府隐,“你确定?!”
看来是说错话了,邬筠默默后退,“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还把师姐当贵客呢。”
“你跟我走。”师兄竟朝他伸手来,压低声音道,“我搞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了,你很危险。”
他只觉得奇怪,“你之前可从没说过师姐的坏话,而且她也是……那个”,他转头朝师兄示意远处的守卫,“我走了,她怎么办?”
卫茅眼神定在他身上,莫名令人不安,他赶紧拱了个手,扬声道,“小姐只有我一个仆从,恕难从命。”
*
光是昏暗的,府隐是背对他的,那一线香最热情,直上的烟柱猛的折出去一节,闲适地悠悠回正过来。
邬筠面着壁,正回想师兄刚刚的话。
神情是慌张的,动作是坚决的,有关师姐没有问题,但牵扯到自己……为什么?
衣服递到眼下,师姐离得不远,“拿着”。
他便依言抱着,小心地将师姐的衣服搭上他的小臂,刚刚的思绪被打断,有些慌张,下意识地将手臂举起来一点,想碰碰自己的鼻子。
等到碰及冰凉的面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镜中的少年强自按下惊慌,暗瞧去师姐连头也没回,想是没有发现。余味在胸中不可遏止的回泛,竟然同当下事实一般,是,无色无味的。
这面铜镜足有一人高,薄如金纸,镜中的师姐从小几上摆着的盆里蘸一点水,将斜挡在眉前的乌丝别回抿齐。
风从门帘间穿进来,镜面振晃着,声响犹如揉搓金纸,细碎绵密,一时金光明灭,人影错乱。邬筠隐隐觉得不太对头,却说不出个错来。
府隐不知何时换了与他同色的衣袍,浅草轻纱,如雾如梦,黑色腰带早已卸下,邬筠见她按墙上指示一步一动地把轻薄丝绦松松垮垮系得飘飘欲仙,掂着带尾在镜中端详,下一刻手上用力,丝带缠紧,腰顷刻窄得令人发指。
不知何时,邬筠才发现师姐在镜中静静地望着他,他立马要转开目光,却被话留住,“刚刚他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师兄了。
两个人面对面什么都不说,偏要他来传话。
“师兄没说什么,师姐……你说我们有一面之缘,是在哪里?”
他在镜中看到自己很认真,但其实只有后半句话是真的。
“很久之前的事了”,师姐的手指穿过线香缭绕的烟雾,“不记得了。”
他不想放弃,追问道,“师姐几岁了呢?我今年243岁,掌门说我们两个在学宫待的时间最长,会不会在我认识卫茅师兄和棠书师妹之前我们就……”
“学宫流传有个同辈人躺在床上将一年未醒”,府隐淡淡地打断他,“那天我无事,来看过你一次,远远的。”
昏迷的时候,那指的就是三年前历劫那次了,不过那怎么算很久之前呢,对于妖而言,人间十二年才算的上是妖历的一年,他的两百多岁,是按照人间历算的,在妖怪才二十出头呢,师姐真是年龄成谜。
不过他昏迷的时候被她看了一眼,也确实算不上什么见面,怪不得没有印象。
少年还要再想,已经被府隐打断,“我身上这件如何?”
他问,“师姐觉得呢?”
府隐:“端详着轻浮。”
其实很漂亮,平常黑衣提剑像随时能拔剑杀人,邬筠悄悄一汗,“师姐平常衣服穿得少,在外轻松自在,舒适最好。按师姐的意思,还要换吗?”
“懒得脱。”府隐手搭住他的肩,将他最外层的纱袍一提,直白道,“这件给我。”
这纱袍是邬筠十二年前来学宫时巨容山上下合力做出的一件百家衣,有护体的奇效,随着身量渐长,大小也发生着变化,他从没脱下过,少年解衣带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师姐……会保护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