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啾啾,几道脚步在凝着露水的青石板上响起,因提前开路的缘故,小巷此刻只有四人连带知府踏足,因着捕妖首府的名号,这走一步乌纱帽晃三晃的中年人得以搬出早早拟好的妖捕令试行,顾名思义,是让妖怪协同办案。
此刻中年人混迹其中,暗自纳闷气氛不怎么对头。
昨天台上,男的很愤怒,很震惊,女的很冷静,很惊喜,可今天却都成了闷葫芦,平时不带怕的他浑身栗子起了一堆……
本着求人办事的目的,他赔笑道,“自上面传了文书下来,我一直想找个由头告诉钱塘各位妖怪并不可怕,他们也有自己的营生做,但千年恐惧积了底,要动摇还是有很大难度,大家没见过妖怪能不戴束缚上街查案的,这不,大家都想看看风向。”
今天的钱塘城静悄悄的,随着五人的行进路线,巷外一溜地涌起探看的人头来。
自石台救下那所谓的鲤鱼精后,四人在钱塘城内名声大振,然其中有多少是敌意就很好说了,邬筠、棠书、卫茅三人或手拿或腰佩的那块金属牌子是“格杀勿论”的挡箭牌,知府再三吩咐随身携带,出了问题他可不担责。
这乌纱帽还以为是人太多惹得我们妖怪心情不好呢,邬筠想,接收到知府求救般的眼神,并未接茬开口。
卫茅是为昨天说漏嘴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姐交待吧,他呢,则是要为埋在鼓里假装生气,棠书瞧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师姐呢?师姐,你在想什么?
油渣子味突然在小巷间骤然浓郁起来,弯过拐角,五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摊,“炸秦桧嘞!炸秦桧嘞!”
巷道空得甚至连青砖都要挖走,正要说这不知何来的摊贩瞧着有些可疑,墙头上有人压声叫道,“老孙头,别犟了,你要上来我们拉你!”
知府没想到能在地面上遇到一个人,半亲切半惊讶,“呦,胆子挺大嘛!”
师姐在那油炸面人的摊子前停了脚步,“多钱一个?”
老头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脸皮干褐几近皴裂,闷声笑道,“不要钱,不要钱。”
棠书眼睛一亮,“真的?!”
邬筠瘪瘪嘴,同卫茅一道拦住要往上冲的少女,语重心长道,“不要钱的东西最贵”,他从口袋里掏出几贯钱来,要交予师姐,想了想,又回头,“棠书,你吃不吃?”
少女猛猛点头,邬筠便又从口袋里加了钱,分交给二人。府隐早从吱溜溜的油水里拿了一根炸得金黄的脆面人,就要往嘴里送。
“师姐,烫!”棠书出声提醒,一张脸皱成苦瓜。
府隐一顿,略吹了吹,咬住面人一角,这本来并非什么插曲,可就在五人要转身时,两只沾了油沫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那姿态有些卑微,邬筠心中莫名一酸。
果见那老孙头恳切地问,“听闻贵人是溯洄道的,我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真有回转时光,倒流一切的奇能?”
墙头上的众人皆屏息等待。
府隐后退了半步,老孙头顿时如梦惊醒,触电般收回手,“刚刚太激动,我的手脏,污了贵人的衣服”,他开始上下翻找起什么东西,待起身,手上为难地拿着块半灰的油布,才发现邬筠的这件外裳上并未有半点油渍。
师姐在此刻才开口,她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知府在旁边抿着唇上的小胡须,既未帮腔,也未踩脚,只是很平淡地解释,“老孙头近日来府上找过我一回,如果没记错,他大概是想拜托您一件只有您能办到的事,他的孙女丢了……”话间,老人连连点头,眼角点点泪花。
府隐将找回的零钱放回邬筠掌心,问,“有什么想做的,但从未办成的事吧?”
少年点头。
她略一扫视从这边直传至那边的人墙,最后落在面前的老人头上,“哪有那么多遗憾都是可以弥补的”,她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何况,我讨厌人类。”
知府在一旁眼观鼻观心。
此行的终点就在眼前,运河旁大柳树下的人家,小鲤鱼精的家,突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接着是老人绝望的呼喊,“您讨厌人,可我是人并不是我能决定的,究竟要什么样的条件,您才能帮忙找找我的孙女?
老孙头满身打补丁的葛布,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间黯淡下去。
“今天傍晚月上柳梢前,你能拿十个金锭来找我,可以考虑。”
无视背后的一片吸气声,府隐踏进了小鲤鱼家的门。
*
这屋子完全不能与四人在西湖边的湖景房相比,今天钱塘的天气阴,室内却并未点灯,运河的风迎面吹来,昏暗中弥漫着一股河腥气,以及浓郁得几近错觉的香气。
“咔嚓”,有什么东西被折断,棠书举着小半枝木杈子,对着面色有些发浅的知府露出白牙,“有火吗?”
卫茅:“你把这个人吓晕了,我们就真走不成了。”说完,他抬起剑鞘,就着少女的手在木枝一滑,火星飞射,室内亮堂起来。
邬筠看到府隐一直在看卫茅和棠书,偏偏两人还不自知——
“笼着火,别让风把别处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