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眨眼落大,变成瓢泼大雪,卷着狂风扑涌进来,遮蔽所有人的视线。
再睁眼时,众席落座中间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白雪中央,凭空多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玄青色道袍,宽大的衣袂在骤风中纹丝不动。
再一眨眼,人已至御前,声音渺远,似从方外而来:
“方外之人,携山中灵气,特借除夕瑞雪,为陛下与宫中贺。”
骤雪卷过天空,如梦似幻。
方才那一瞬所见仿佛只是错觉,可所有人惊异的神情却说明这一切真实发生。
虞青雪心中冷嗤:装神弄鬼的把戏。
皇帝却猛一下就站起来了:“这、这真是仙人?”
道人颔首,不卑不亢,只轻轻朝旁一侧步。
身后竟未留下半点足迹。
皇帝大惊:“真是仙人!”
仙人一张面容清癯疏朗,渺远出尘,不似凡世中人。
虞青雪却眯了眼:这“仙人”,不正是前几日出现在那纨绔院中的张仙师吗?
那张仙师剪去拉杂的胡须,褪去那身脏出油的泼袍子,竟成了眼前的“仙人,倒是多了层仙风道骨。
不过本质上还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那纨绔把他引进来,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皇帝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惊扰了如此祥瑞,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有一白狐从道人身后跃出,直至皇帝身前,悄然伏下身躯,乖顺温柔。
“这不是之前走丢的那只祥瑞吗?”众人议论纷纷。
宁青风站出来道:“当日白狐走失,正是这位仙人寻回的。仙人百年出山历尘世,正好给我遇上!”
虞青雪咬咬牙:几日不见,这小东西骗人的手段越发娴熟了,究竟跟谁学的?
他一眼扫向那白狐,白狐下意识一哆嗦,却没有如他意愿行动。
虞青雪啧了一声。
这几日他的身子越发虚弱起来,连个畜生都指挥不动了。
不过,越是不可能的事,虞青雪越要打破这个可能。
他黑眸闪过一道幽光,冥冥之中牵引着白狐跳起来,挠那皇帝一脑门,毁了那纨绔不管什么样的目的。
可白狐就是不动。
反而更加柔顺贴着皇帝脚跟。
喉间有血腥涌上,虞青雪搅局不成,被反噬了。
事情正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仿佛这几天时间错过些了什么。
他咽下那腥甜,面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变换分毫,连呼之欲出的惊愕都被他及时掐断。
他分明感觉到另一股力量存在白狐身子里。
难道那江湖骗子真有本事?
不对,那力量很熟悉,根本和他同出一源。
虞青雪的目光刷地扫向了宁青风。
宁青风看上去实在洋洋得意,得意于献上的大礼被皇帝喜欢。
可虞青雪分明感知到纨绔内心割裂的紧张,紧张到虞青雪跟着大脑紧绷,无法继续思考。
皇帝连忙敬谢:“多谢仙师保佑,此白狐能寻回,可是保了边关大捷啊。”
仙人谦敬颔首:“不敢当,晟国国运昌隆,听闻当今圣上于道法一术颇深,想来是真龙下凡,自有真人庇佑。”
仙人说得文绉绉的,宁青风生怕皇帝错过什么,连忙补充:“仙人是想看看如今的世道,侄儿想了解晟国的只有姑父您了,便把他带来给您瞧瞧。
皇帝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仙师贵庚?”
张仙师一愣,明显错愕于皇帝不与他谈国家大事,反而在在意起他的年纪。
很快明了:“老道今年二百一十七。”
在坐皆大惊,真有人能活那么久?
年纪是随便能报的,可张仙师三个言两语道出两百年前前朝的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皇帝竟就此深信不疑,更加激动:“仙师定会长生不老之术了!”
仙师摇头。
皇帝疑:“可你……”
张仙师道:“并非不会,而是不能。”
皇帝严肃道:“此话怎讲?”
“帝王乃入世之人,断不了尘根,便无法长生不老。”
张仙师见皇帝满脸痛惜,转念又道,“但若诚心向道,延年益寿不成问题。”
皇帝大喜,当场授予仙人“国师”尊号,年后敕封。
座下顿时深色各异,尤其是宰执谢太师。宁青风眼瞅着,终于知道谢绍言那板脸遗传自谁了。
下一秒谢太师便狠狠盯上了这个罪魁祸首。
那眼神恶得,叫宁青风顿时想起幼年逃课被国子学先生告状后,被阿娘打手板心的恐惧。
不过她现在小人得志,刚讨好了最厉害的皇帝姑父,可不在怕的。
立刻没脸没皮地望了回去:看什么看?
谢太傅身出一指,抖得宁青风都要担心他背过气去。
皇帝霎时拍了宁青风肩膀:“好呀,淼淼真是送了朕一个大礼!淼淼要什么奖励?”
宁青风想了想:“什么都可以吗?”
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杀意传到虞青雪心间。
转瞬即逝。
虞青雪抬头盯着那纨绔,耳边是皇帝哈哈大笑:“当然,姑父的承诺可不是寻常承诺。”
这时,谁都以为这个宁家的纨绔,会利用这个特权,报复之前没能报复成功的治河官、如今的副相韩修,毕竟之前发生过那件事。
可宁青风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既然仙师已成国师,不若趁着这节庆,请国师算一算在座之人的气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