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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青风那点怪异就被压下去了。

她想，或许真是她疑神疑鬼，虞青雪已经救了她两次，不提幼年小七的情谊，就是宫里一起相处的日子，便也该相信姐姐。

尽管这姐姐在此之前心狠手辣，并不算好人。

阿山的坦言证识了她此前的猜测：逃难路上一行三人，阿山亲眼见虞青雪趁众人熟睡的夜晚，引老汉出去，将老汉推下悬崖，眼神冰冷，手段干脆利落。

“淼淼知道老汉为何如此轻易上钩？我当时连计谋都没用，不过约他半夜出去，他便巴巴跟上来了，连安危都抛之脑后,男人被下半身控制，着实可怜。”

虞青雪真是格外坦诚，说得坦坦荡荡，坏得也坦坦荡荡。

宁青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以男子身份示人，虞青雪这是在……指桑骂槐？

宁青风观察姐姐的神情，那双漂亮至极的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探究。

宁青风一愣，忽然想起藏不住心声的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可真的糊弄过去了吗？

那段日子似乎被蛊影响太深，脑子糊里糊涂，仿佛为数不多的聪明都被让渡给了情感。就如她对姐姐的情谊并没有太多，却生生被那蛊给催化出了浓烈的喜欢！

如今清醒过来，反倒察觉诸多不对。

虞青雪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心声她当真没有听到？还是听到了装作不知？

“淼淼这么这么瞧着我？哎呀，姐姐说错话了，淼淼当然跟那些臭男人不同呀。”

说得宁青风忐忑不安。狡猾如虞青雪，话中模棱两可，便已让她提心吊胆。

果然在试探什么吧！

她又想起虞青雪说的坦诚。姐姐如今似乎真的对她无所隐瞒了。若要坦诚，她是否也该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向姐姐坦诚？

——不行！绝对不行！

宁青风下意识拒绝。这样着实虚伪狡诈，坦诚该是相对的，可她就是没法对虞青雪给予绝对的信任。

在她心里，她更在乎爹娘，无法接受自己被爹娘厌恶，就像厌恶虞夫人一样，所以只能瞒着虞青雪。

这想法让她愧得双颊发红，根本不敢再心怀坦荡得回应过去。

她难过地想，“老大”和“小七”再也无法回到幼年之时了。

越发愧疚难安。

宁青风坐了一会儿，便找借口逃也似地离开了虞青雪的视线。

宁青风逃离后院回到自个儿院子，就着盆直接将脸埋了进去。

冰冷的井水浸骨寒凉，将她的不堪都压下去。宁青风冷静下来，终究忘不掉街上一瞥酷似宋昭的背影，云初还活着是不是？她呼吸一滞，猛地抬起脸来，冰冷的水顺着她湿漉的额发淌下，淌过一双执拗的眼：“我要去找他。”

宁青风说干就干，当即溜进了庞府。

庞文墨一瞧这宁霸王两眼亮闪闪盯着他，就知道没有好事。

果然，宁青风一来就逮着他探一个死人的消息。

“这世上怎会有皇城卫探不到的消息？庞兄，你实话和兄弟说说，今日这事，到底和宋昭有没关系？”

庞文墨一个头两个大，只要涉及宋昭之事，这宁霸王便变身成一头犟牛，不得到答案，是没法轻易送走的。

他思索片刻，反问道：“一年前，冲河县大难后，你也是这样来找我帮忙寻人，一年过去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心，再也没提起过此事，怎么如今你怎又起了这心思？”

宁青风眨眼便红了眼眶，每每提及那件事她都差点哭出来。所谓死心，不过把心思从寻人转到了复仇之上。她那时想，如果把仇人杀了，仇人手中抓住的人犯是否能活？宋昭知道他们太多秘密，敌人一定不会让他轻易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没见到他的尸体，她从不信宋昭死了。

可她没有想过，被黄河水吞没的万千灾民，又有多少人能寻回尸体？不过融入作水中回归自然罢了。庞文墨想。

宁青风看到长叹一声，根本没有她以为的事有转机该有的模样，她着急道：“三殿下说找到了他的字画，他一定还活着！”

庞文墨却摇摇头，指挥手下拿出一叠字画，宁青风打开，居然真是宋昭的字！可庞文墨下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幻想：“这是他从前的字，你看落款时间。”宁青风往末尾处落款一瞧，果然如他所言。

“所谓的活着的证据，怕就是这个。”

宁青风不信：“不可能，我从前都没见过！”

“是，这些字画的确是近日才寻到的。”

庞文墨看着宁青风希望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听闻他在冲河县为官时事必躬亲，与治下农人插秧割草，才得这些浑然天成的诗画，送与百姓。这些字画想必就是那时送出的。以宋昭文采，他的笔墨流通市上能卖个好价钱，让逃荒之人得以苟活至今。”

宁青风心里一咯噔，庞文墨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能说出这话，说明事实便是如此，字画如此之众，恐怕多数都是从灾民手中收购而来。

最后的希望又断了。

宁青风束手无策时，最拿手的便是撒泼打滚。

她的爹娘常年征战在外，宁青风因此失于长者教导。又因她的身子骨和宁国公世子的身份，没有人要求她成为顶天立地的君子，即便最终长成闹天闹地的纨绔，也无人指责。皇帝如此，她周围的玩伴如此，就连宋昭也如此。

宋昭得中科举被派往冲河县为父母官时，她跟着去过几个月。可她不懂官场弯弯绕绕，宋昭被小吏糊弄，被上司打压时，她不顾一切为他出手，却不料把事情越办越杂。

那时云初便笑，以她的身份，无需做这些事，也能好好过一辈子。

宁青风却反问道：“那你也考中进士，已经实现从前的梦想，为何现在要把自己弄的这样疲惫？”

彼时的宁青风真不知饥馑问出这样的话，云初也不恼，和从前一样教她世俗之理，“因我从前是和他们毫无区别，吃过贫困的苦，再也没法置他们于不顾，苛捐杂税压到百姓头上是一座大山，我必须做些什么。修身治国平天下，我即已解脱，便该为他们做些事了。”

宁青风又道：“那我要和你一样！”

宋初叹道：“你还小，如今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那时他已知世事多艰，非一腔热血便能勇往直前，宁青风只要简简单单活着就好，不必参杂进这些肮脏的琐事中，平白玷污一颗纯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