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有些孩子不杀人，便活不下来……”虞青雪想起幼年最险恶的日子，心绪毫无波澜，可记忆清晰得仿若昨日。
“没有爹娘的孩子，被抓进深山，投入当地最毒的虫山，和最毒的蛊拼杀，半月后，爬出来那唯一的孩子，便是圣童。”
蛊山只有蛊和沙，没有任何活物。孩童中除了他是外人，其余都是虎视眈眈觊觎着圣童的各家天才。他听不懂当地的土语，用尽手段偷学经竞争者御蛊之术，还要防止背后同类下的死手。
一日两日，还能挨饿，五日十日，饿绿了眼，吃同类的血肉，吃死虫的尸骸。熬过毒素，将自己熬成一只最大最毒的蛊，便能出山了。
虞青雪越是面无表情，宁青风越是心惊。
“若能正大光明地活着，谁不愿坦坦荡荡，可我不行，我必须足够狠，才能活到尽今天。”
这句话，不知是提醒旁人，还是提醒自己。
虞青雪无波无澜的外表下，烧起了滚滚灼热。
一个月了，又到了他的特殊时候。
他需要血。
同心蛊另一半的血，方能解他浑身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是从无常手里夺来的，多活一秒，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盯着宁青风在书箱中翻找的背影，常服略显宽大，细带勾勒纨绔的腰越发纤细柔软，随着她的动作稍稍下滑，露出白皙细嫩的脖颈。解药就在眼前，还是块甜美至极的解药，他如何抗下诱惑？
对了，诱惑！他失神靠近的身子骤然停下，纨绔于他而言，竟已成了诱惑！从前能忍，为何如今不能忍？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旁人牵制，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于他人眼前！
宁青风终于找到幼年压箱底的千字文，激动回头：“我找到啦……你怎么了？”
见他神色有异，宁青风放下书，担忧靠近，“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生病了么？”
虞青雪下意识退了一步。避如洪水猛兽。他竟不知自己的意志也有如此脆弱的一天。
纨绔独特的鲜甜透过温软的皮肤，不断引诱着他，让刚刚竖起的防线溃退。
他太想要了。
纨绔竟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了他的心神。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过想起过去，有些伤感罢了。”虞青雪露出脆弱之色，手悄悄抚过纨绔脆弱的脖颈，指腹压下鲜活的动脉。
只需稍稍用力，这个威胁便不存在了。
下一秒他的手被抓住。
被发现了？虞青雪有一瞬间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那正好，让纨绔死得明明白白，也好成全他们这短暂的“姐弟”之情。
手里却被塞进一只笔。一双温软的手覆上来，耐心地摆弄他的姿势。
“过去的都过去啦，不如好好享受当下。”纨绔心大得什么都没察觉，“姐姐学会写字，便非昔日阿雪了！”
她仰起脑袋，绽开的笑纯白无瑕，霎是好看，灿烂得仿佛能把周围人都染成她一样的傻子。
虞青雪杀意没了。
暗袭这样一个傻子，他只觉胜之不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又又什么威胁？便容她多活几日。
宁青风重新拎出千字文：“稚童一日学十字，姐姐一日便学二十吧，三个月必能出师！”
宁青风头一回当老师，很是兴奋，恨不得立刻教会了这学生，把书本凑到虞青雪跟前，嘴叭叭叭地讲个不停。
虞青雪本受血蛊反噬，又要忍下同心蛊的诱惑，偏偏纨绔一无所知，不断往跟前凑。他时醒时晕，看到密密麻麻的字更觉头疼。
“不要这个，我要写你的名。”虞青雪难得闹起脾气，把那本旧得卷边的蒙学书一推，啪嗒掉在地上。
宁青风一腔热血被人掀了，有些恼火，抬起头，一下便失了神。
虞青雪的脸颊泛着红，眼尾晕着嫣色，像点了胭脂，把本就漂亮的脸衬得越发艳丽迷人。
宁青风的气一下散了，对着如此美人，火是发不了一点的。
宁青风见她面色红得异样，伸出手去，掌心抚上比她的手烫得多的额，哎呀叫了一声，“姐姐发烧了！”便要传郎中。
立刻被虞青雪拉住：“他们无用，我便是郎中，姐姐没有发烧。”
宁青风觉得她有些烧糊涂了。温度这样高，只怕要被烧傻。
迈出去的腿再次被拽回。
“不是发烧，是同心蛊。”
宁青风终于想起那每月一次的特殊时期。她反射性捂起嘴巴，连腿几步，朝虞青雪呜呜地摇头。
虞青雪终于喘了口气，望着纨绔有些动怒：“姐姐、忍着、便……好……”
宁青风愧疚极了，姐姐为她着想，她却只顾着自己。
却不知虞青雪心里想的是：忍不住了，便是她的死期。
宁青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握着笔戳了戳下巴，又在底下写了“虞青风”三个字，主动牵虞青雪上前来，指着两行字道：
“你瞧，我们是青字辈，是最亲的一家人。”
虞青雪盯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努力记下，没有说话。
“以后姐姐有不开心的事，便讲出来，我们是一家人，是亲姐弟，会相互帮扶，也会相互体谅。”
宁青风语气坚定，也是在提醒自己。她是姐姐，不该生出旁的想法，她为先前的失神而愧疚。
手把手教姐姐，也不再失了分寸，恪己有礼，宛如真正的亲姐弟那般和睦。
纨绔的这些时日的态度，叫虞青雪明白，她和“阿雪”的情谊，已经是过去式了。纨绔虽是纨绔，却比任何人要重情重义，也更珍惜她的家人，与他相处，也会比任何人守礼。
他清晰地明白。没有舌尖血，他们再也不会有宫里那段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他感到怅然若失。
这样的怅然若失，又加重了他对纨绔的忌惮。
该找机会斩断这一切了。虞青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