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我来挑吧。”
老人挥了挥手：“不行，我来。”
郑一炳笑了：“可我闲不住啊。”
奶奶拨弄黄豆的手一顿，侧头看了眼正屋谢清所住的房间，说：“闲不住就帮奶奶看看阿清吧，他这段时间不太好过”
望着正屋方向的郑一炳皱了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得嘞，我去瞅瞅。”
走进客厅，郑一炳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会屋子里没人回应，他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看着床上正熟睡的谢清，郑一炳放轻了脚步，颇有点猫着腰偷偷进去的架势。
就在他快要走到电脑椅前时，谢清猛地从床上弹射着坐了起来，他呼吸急促，额头冒着细汗与郑一炳来了个对视，后者登时僵在了原地，整个人还维持着鬼鬼祟祟的动作。
“呃……我要说我只是想叫醒你，你信吗？”
谢清没有说话，而是用双手搓了搓脸，掀开毛毯坐到了床边，一副开始发愣的样子。
见人醒了，郑一炳没了顾虑，一屁股坐在了电脑椅上问：“咋了，做噩梦了？”
对方低着头“嗯”了声，声音有些低地说：“梦到我干妈和神……”
“神犬？”郑一炳接了句。
谢清抬头看了他眼，没再往下说了。
郑一炳也不问，等着对方醒完神，又等着对方洗漱了，点开手机处理工作，然后，把他撵下了电脑椅。
“啧，人和人之间还是不能太熟，你说是吧，阿清？”
要是以往，谢清听到郑一炳犯贱的语调，他必定会毒蛇几句，但现在他却只说了句：“我得处理下工作，你坐我床上。”
听着对方的话，郑一炳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问：“我们还是朋友吧？”
背对着他敲着键盘的谢清顿了下，然后将隐隐作痛的右手半藏在袖口中，转头，“怎么问这个？”然后他说，“是。”
“既然是，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郑一炳皱眉。自从阿岚走后，谢清又过回了之前的生活，早起，锻炼，做饭，洗碗，陪奶奶去爱菊奶家打牌，居家工作，一切看起来正常极了。
但奶奶和他都知道，此时的谢清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他从兜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支问对方：“来一根？”
谢清眉头一压：“别在屋里抽，阿岚闻不了烟味。”
话落，他愣住了。
郑一炳在心底叹了口气，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他就暴露了。
将烟重新放回烟盒，他坐在谢清床边，道：“阿清，说说吧。”
他怕对方再不说，又会回到之前叔叔阿姨去世的那段时间，行尸走肉般活着，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然后，在某个深夜发病，拿着刀开始一场他幻境中所谓的“保护”。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得石榴树叶刷刷作响，快要成熟的果实随着叶子若隐若现，只待它自己成熟，掉落。
郑一炳很有耐心地等着，将近过了半个小时，在他的屁股坐得快要抽筋时，谢清开口了。
“阿岚……走了。”
郑一炳看着对方，真想脱口而出一句，说点我不知道的。
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深沉着一张脸道：“嗯，她走时你去送了没？”
额前的刘海遮住了谢清脸上的表情，他半阖着眼皮道：“没，豆腐去了。”
郑一炳忍了又忍，没忍住，问：“你没去怎么知道豆腐去了？”
对面的人怔了下，没再说话了。
郑一炳那个悔啊，让你多嘴，半个小时都坐了，着什么急啊。他清了下嗓子，朝盯着虚空中某一处的谢清道：“阿清，你是喜欢阿岚的吧？”
谢清的眼皮颤了下。
不再管对方是不是搭理自己，郑一炳自顾自地说：“既然喜欢，那就买束花大胆表白啊，像你这样憋着不说，对方怎么会猜到你的心思？”
也不知自己哪个字戳中了对方，谢清张了张嘴，终于启唇说了句：“我……不配。”
最后两个字说得十分艰难，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不让它重见天日一样。
“不是哥们。”郑一炳十分不理解，“你怎么就不配了？哪里不配？”
”你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要腹肌有腹肌，要房——呃，村里有房不知道阿岚行不行？啧，要不你在市里买一套？我知道你手里有钱，咱就全款买，买两套，再买辆车，这不就齐活了？”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谢清笑了，也不知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
“你别笑啊。”郑一炳着急道，“我这说的都是事实，你不准备好，早早表白了，万一被那头蓝毛小子抢了先，我看你还能不能坐在这安心敲键盘。”
“阿岚不在，你很不习惯吧？我都看出来了，你小子，心早就跟着阿岚飘走了。”
嗡嗡。
手机的工作群又发来消息，谢清点亮屏幕看了眼，抬头朝郑一炳道：“我要忙了。”说着将坐在床上的人拉起来推着朝门外走。
“哎？哎？干啥这是？”郑一炳扭着身体负隅顽抗道，“咱俩的谈心还没谈完呢，怎么就赶我出去了？”
嘭，门关上了。
“阿清！开门，我还没说完呢！”门外的郑一炳敲了半天门，没开，最后隔着门来了句。
“行，憋死你小子！我到要看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好友的脚步声渐远，听声音是去到隔壁去了。
谢清呼出口气，晃动鼠标唤醒电脑屏幕，映入眼帘的利刃壁纸泛着冷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与右手的牙印痂一同敲击着心脏。
时时刻刻，无时无刻。
-
绿荫小道上，阿岚顺着南小兔口述的路线，穿过一处没有卖出去的房子后，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别墅的后花园。
围着外部转了圈，以阿岚的眼力，她只看到了在院子里忙碌的阿姨。看来南小兔没骗自己，这栋房子的主人确实出去了。
左右观察了下，她伸手攀上了两米高的粉黛瓦墙，身体随着惯性轻轻跃起，阿岚稳稳落下，踩在石子路上的脚只发出了轻微声响。
一路无声靠近别墅，她从开着小缝隙的后门溜了进去，轻松避开在屋子里忙活的阿姨，一处处寻找着南小兔的朋友。但找了三层，她都没有看到他口中所说的那只比格犬。
嗯？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阿岚鼻尖翕动，朝散发着淡淡气息的方向找了过去，然后她来到了一楼西北角的一间卧室中。
与外面公共区域的庄重大气不同，这间屋子的装修是繁复典雅的法式风格。
清一色的纯白描金烤漆家具，漂亮精致的安娜床顶，悬挂着手工编织的浅黄果绿色的蕾丝床幔，微风吹过，帷幔层层叠叠轻起波澜，让阿岚有种置身于童话中公主房的错觉。
衣柜里的窸窣声响，虽然很轻很轻，但被阿岚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她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伸手缓缓拉开柜门，在衣柜的深处，蜷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比格犬。
看来，他就是南小兔的朋友了。
阿岚蹲下与他相对平视，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这只狗状态似乎不对。
布满伤疤的消瘦身躯上，白棕的毛被剃掉，露出了近乎粉色的肉皮，背上，四肢，包括脑袋顶部，都有着让人一看就不舒服的彩色图案。
那是……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