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院子里,纪往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条斗鱼怎么样,我托张芮帮我喂食换水,它状态好不好?”
“好着呢。”杨飞意说着,点开手机相册递给纪往,“你看。”
因为这两天回不去,纪往在微信上联系张芮,让她每天帮忙照看那条斗鱼。
吃过午饭,纪往和杨飞意到楼上房间换衣服,准备趁着两天在,帮李燕晴的奶奶把水稻收了。
纪往换好衣服,在手提袋最下面看到了医药包,愣了一下,转身去到浴室问杨飞意。
“这个,你怎么也拿来了?”纪往有些心虚,不确定杨飞意有没有打开看。
杨飞意套上T恤,看到纪往手里的医药包,语气平平地回道:“看到就拿了,你手上的伤不是还没好吗,拿来你好擦药。”
纪往顿了顿,放下心,同时也庆幸今天晚上可以吃药了。
“哦…我等下擦。”
杨飞意拉住他,命令道:“现在就擦,等下割稻子要戴手套,记得贴张创口贴。”
纪往第一次穿这种粗布外罩和长裤,很宽大也很透气,戴上帽子、面罩和手套,手拿镰刀站在稻田边,有种莫名的兴奋。
杨飞意站在一旁,边系帽绳,边笑着看他,逗趣道:“这么开心,等下别累趴了。”
“没事。”李燕晴搭话,“纪往哥你要是累了,可以坐推车上,让飞意哥推你回去。”
纪往望向田埂边那辆灰扑扑的推车,以及附近在地里忙农活其他的村民,想象着被退回去会是怎么样的隐忍侧目,猛猛摇头表示拒绝。
杨飞意差点没绷着笑出声,李燕晴也乐了。
只有李燕晴的奶奶笑不出来,老人家还是觉得让客人来地里帮忙不合适,可惜她怎么都拦不住。
割稻子没什么技术含量,和切鲍鱼差不多,纪往按照杨飞意交代的步骤,左手抓稻株,右手握镰刀,保持刀口冲外用力,一排一排地收割。
下午的阳光比较烈,刚半小时,纪往就有些扛不住了,不仅腰酸背痛,还口干舌燥,可见不远的处杨飞意和李燕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只能咬着牙继续。
哼哧哼哧地又割了一小块,察觉到有人在背后扯他的衣服,纪往收起镰刀,转过身。
只见,李燕晴的奶奶举着一个塑料袋,对他比划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纪往无声地张嘴和老人家道谢,接过塑料袋,打开是一个包着毛巾的老式富光杯,里面装着满满的冰水。
纪往渴坏了,拧开,咕噜咕噜地喝着。
老人家见状,一脸慈爱地笑笑,然后对他指了指田埂边的农具包,比划了一个打开和坐下的动作。
纪往明白过来老人家的意思,点点头,看向杨飞意,正巧杨飞意朝他这边看过来。
老人家瞬间眉开眼笑,向杨飞意招手。
杨飞意放下镰刀,走过来,喝过水后,被老人家推搡着,和纪往去田埂边休息。
田埂这边有棵大树,枝叶繁茂,为来往劳作的村民提供一个便利的阴凉地。
走到树荫下,纪往打开农具包,最上面装着两把蒲扇,下面有个透明的蓝色塑料袋,放着叠好的粗布床单,是李燕晴奶奶为他们准备的。
纪往拿出蒲扇,递了一把给杨飞意。
杨飞意接过,摘掉自己的草帽,又帮纪往摘掉,举着蒲扇一边给他扇,一边从口袋里翻出纸巾,给他擦汗。
“累了吧。”杨飞意自己也一身汗,但他似乎没察觉到。
纪往摇摇头,“还好。”
杨飞意一脸赞许地看向纪往,“这么厉害,还以为你没干过农活,割了一小时就趴下了。”
纪往见杨飞意光顾着他,把手里的蒲扇对向杨飞意,扇动着,说道:“你热不热,你那边正对着太阳。”
杨飞意笑笑,“不累,我从小就在果园长大的,这点活哪能累到。”
“可你开了一上午的车了。”纪往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是很心疼的,“真的不累?”
杨飞意听到纪往这么说,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随之加深,“这么关心我啊,那我可要乘胜追击了,你答不答应啊?”
纪往被杨飞意的打岔戳中,心跳陡然急速,加快手上动作,努力地把话题拉回来、
“跟你说正经的。”
杨飞意也不揪着不放,无比肯定地回道:“真的不累,别担心。”
听到杨飞意这么说,纪往一颗心彻底放下,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和杨飞意正在各自给对方扇扇子,挺不正常的,懊恼地用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杨飞意的扇子,让他别给自己扇了。
傍晚的时候,李燕晴的奶奶先回去做饭了,李燕晴绑完最后一垛割下来的稻子,去邻居家还车。
纪往和杨飞意忙了一下午,一动也不想动,躺在落日下的田间吹风。
不同于在民宿那时看到的落日,晚霞簇拥,无限华光,是绝对的主角中心,乡野间的落日是低调退去的,彷佛只是大地的一个观众,准时散场后,转身没入云层,沉入地底。
纪往枕在手臂上,眼看着天色渐浓,四面吹来温暖的风,空气里是清新的草木香。
“好舒服啊,要不晚上我们在这边睡吧?”杨飞意的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纪往倦怠地撑起眼皮,灰蓝色的天空中,月亮弯弯的,缺口方向对着一颗闪烁的星星。
“不行吧,会被蚊子吃掉的。”
杨飞意笑笑,“有可能,要是有帐篷就好了。”
“嗯。”
纪往慢慢合上眼,嘴角带着笑,杨飞意转过头,看到他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地抖动,似是停在花蕊中心休憩的蝴蝶翅膀。
“我大学的时候和室友在山里露过营。”杨飞意的语速很慢,语气和给小朋友将睡前故事差不多,“那时候也是夏天,睡的地方靠近溪边,很凉快。晚上的时候,那边还能看到萤火虫。是真的萤火虫哦,尾巴会发出黄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很多只,跟星星一样,而且不咬人。”
纪往听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身体沉沉的,意识却轻飘飘的,周围的一切越来越虚。
“其实,它们不发光的时候长得不怎么好看,有点像焦糖味的瓜子,还有两个触角。白天看挺吓人的,晚上就好多了,只能看到一个发光的小点在树林里飘来飘去的。”
杨飞意的声音忽近忽远,逐渐模糊,纪往慢慢记不起自己身处何方,只觉得世界混沌一片,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之前还拍过照片和视频,但我拍的不好,要是你在,肯定能……”
杨飞意的声音变得好远好远,纪往有些害怕,隐约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
“纪往,我都是为了你啊?!”
果然,张特莉的声音出现了,由远及近,毛骨悚然。
“为什么?为什么你爸不回来,他为什么不能安稳的跟我过日子?!”张特莉的声音并不尖锐,反而很哀切又绝望,“儿子,我只有你了。我不能离婚,我们是一家啊!儿子,你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张特莉哭了,委屈又压抑,纪往的心瞬间像被锋利的钢刀穿透,他受不了。
“不要哭,妈,不要哭,你说,要我帮你什么?你想要什么?”
胸口仿佛堵着千斤巨石,纪往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在黑暗中,有股力量一直拉着他往下坠落。
“帮我,儿子,帮我,帮帮我…”张特莉的哭得好伤心。
纪往也跟着伤心,“帮你什么?”
张特莉哭喊道:“你去找你爸,你让他回家,让他不要和别的女人鬼混,让他回来,回来,回来…爱我。”
“爱…你?”
听到最后两个字眼,纪往放弃挣扎,以最快的速度坠落回地面。
睁开眼,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像一盏亮堂的夜灯挂在天空,田野里亮莹莹的,犹如快要天明。
“我们在树林里捡的树枝点不着,饿得只能啃方便面。”杨飞意一直看着纪往,见他醒来,继续自说自话,“也是经验不足,直接带自热火锅去多好啊,非瞎折腾。”
纪往的思绪随着杨飞意的声音,一丝一丝的回拢,他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压回去。
“飞意。”纪往的声音有些颤,“你觉得,什么是爱?”
杨飞意怔了一下,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纪往问这个问题的缘由。
“我想想啊。”杨飞意慢慢地伸出手,把小指搭在纪往的拇指上,软绵绵地勾了一下,面对着夜空,温柔地开口:“爱是我看到你,我走向你,我认同你,我拥抱你。”
纪往听到这个答案,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没入发丝。
纪常恒做不到,那个自私自利到骨子里的男人,眼里只有自己,他只爱自己。
同样的,张特莉也做不到,她把所有的自我都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男人身上,她连自己都不爱。
所以,纪往也做不到。
很久很久以后,纪往张开手,握住了杨飞意的手。
“飞意,你等等我。”
杨飞意听到纪往哽咽地说出了这句话,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不可置信又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张开手指,回握住纪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