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咱俩还是能见到的。”邱耀洋说着,视线在纪往的小腹上扫着,摇头晃脑地说道:“你这腰可真细。”
邱耀洋笑嘻嘻地伸出手在纪往的腰侧掐了掐,在明确触感后,眼神突然加深,笑嘻嘻地把视线下移。
“纪往。”邱耀洋露出下流的笑容,“一直没问,你之前有过没?”
纪往和邱耀洋处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他的躯体化犯了,呼吸越来越滞重,胃里翻腾,导致口腔里全是唾液。
“呜……”
窒息感铺天盖地,纪往什么都听不清,绝望地仰起头张大嘴巴,不停地大口呼气,大口吸气。
邱耀洋没听到回答,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纪往靠在墙上撕扯衣领狼狈求生的姿态,但在他那里,这模样却是另一番南辕北辙的露骨信号。
躯体化和药效在身体里对抗,纪往成了一具失去行动能力的躯壳,只剩痛苦的意识在大脑里灼烧。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你怎么不去死,你就是条没良心的狗!……”
“纪往,你是我儿子啊,我都是为你好啊,你为什么不向着我?!”
“我不离婚!!!我就是死也不离婚!……”
“你这个贱种,跟你爸一个德性,我当初就不该生你,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才变成这样的!!!…”
“其实开学那天,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类……”
在刺耳的嘶吼和谩骂中,纪往听到了一道突兀的声音,阴森可怖,油腻作呕。
“是…谁在说话?”纪往对着一片黏着的黑暗发问,明明很熟悉,可思维却好似隔着厚厚的屏障,一层套着一层,始终想不起来。
“没事,别怕,我刚刚看群消息了,陈率今晚和朋友在电竞房包夜,李宏和女朋友听演唱会回不来,今晚就我们俩。”
“同性恋虽然不光彩,但你情我愿,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纪往觉得有些冷,皮肤上好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爬,冰凉滑腻,寸寸紧逼,“…救…救…”
“你长得真好看,我一看到你就腿软。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追你,但你老是冷冷的,谁都不爱搭理,还总穿名牌,一看家里有很有钱,有钱我可惹不起。可我没想到原来你喜欢我啊,又是送伞又是送薯片,还对我百依百顺,我真的好开心啊……”
“救…救…命……”
纪往觉得他就要死了,吃完药过了这么久,窒息感没弱反增,脖子上彷佛缠上了一条剧毒的大蟒,死死绕紧。
“你放心,我有经验,我一定好好对你……”
“…要……要…死……了”
纪往彻底无法呼吸,木然地凝视着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往先是听到一阵嘈乱的声音,接着是流水声,再之后,身体像被扔进冰窟了一样,从头冷到脚。
“…咳……”
纪往的呼吸慢慢复苏,意识也随之模糊回拢,只是身体还无法动弹。
啪!啪!
两道耳光声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口了,“是他想趁我喝醉了图谋不轨,我吓都吓死了。呸!死基佬,亏我以前对你这么好,没想到你居然想趁大家不在,强|上我。原来你是这种人,纪往,你他妈真让我恶心!!!”
纪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木然地揉了揉肿痛的太阳穴,视线平平地扫过满屋子数不清的愤怒、厌恶和猎奇的脸庞,有一些是见过几面的,好像就住在对面和隔壁宿舍,有些则完全陌生。
邱耀洋在哭,声嘶力竭,李宏丢掉水盆,一边安抚他,一边打电话。
纪往像个泡水短路的鼓掌机器,慢吞吞地站起来,视线下移,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此外,身上还有不明来源的凉水。
发生了什么?
纪往觉得难堪,本能地想到自己床铺边找衣服。
“喂!”李宏匆忙挂断电话,走上前,一把钳住纪往的手,一副捉贼拿赃的暴戾态度,“说你呢!要不要脸?还想穿衣服?!!!龌龊事做了当没发生么,心理也太他妈变态了!!!我问你,你刚刚对邱耀洋干什么了?!”
纪往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可他又需要这种疼痛促进清醒,于是,没有反抗,像个破烂的布娃娃,任李宏扯来扯去。
“我,我不知道…”
“装什么啊!!!”李宏见纪往不承认,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死鱼表情,怒火中烧,一把把他推到扶梯边。
咚的一大声。
纪往后脑勺麻麻的,整个人忽然使不上力气,瘫坐在金属扶梯边。
邱耀洋瞅准时机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把晚上发生的事颠倒黑白,添油加醋,一字一句地讲给围聚在一起的人听。
纪往也在听,可完全没有实感,他不记得吃药后发生了什么,但很确定绝不会做邱耀洋嘴巴里说的那些事。
只可惜,先机已被占尽,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等辅导员赶来,人群被驱散,混乱的场面得到控制。
纪往穿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邱耀洋和李宏不知道去哪了,只剩辅导员一个人在他的桌子前来回踱步。
“还好吗?”江英杰转身看到纪往,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关心,“除了脸上,其它地方有伤吗?”
纪往摇摇头,他觉不出哪里疼,可又觉得哪里都在疼。
江英杰打量了几遍纪往脸上猩红的掌痕,深深地叹气,拉着他面对面坐下,“你还记得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纪往还是摇头,末了,还小声加了一句,“我没有…”
江英杰沉默了几秒,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和纪往对视,“我知道你主观意识里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但我说,我是说,会不会是药物的副作用,抗郁的药干扰你的意识,让你出现一些反常行为的。”
纪往在脑子里重复了几遍,才明白过来江英杰的意思,“你还是觉得我做了那样的事?”
江英杰露出为难的神色,仔细斟酌后,解释道:“可邱耀洋不像是那种会污蔑别人的学生,你跟他接触过,知道他的为人,而且刚刚我问了李宏,他说回来的时候听到寝室里有奇怪的磕碰声,于是,在门外叫了一声,可没人回应,所以他就自己拿钥匙开门,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你只穿着一条内裤趴在邱耀洋身上。邱耀洋哭得很厉害,还不停地推搡你,李宏也拉你,你都没反应,也不说话,整个人像失心疯了一样。”
纪往无从解释,甚至也开始不确定是不是药物过量后,身体失控了,“我,我不知道…”
江英杰见纪往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他知道纪往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经不住刺激,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安抚道:“好在,到底是没发生什么。纪往,这件事我会去和邱耀洋单独解释清楚,包括你在吃药的事情。至于其他人,我没有办法一一向他们解释,而且,我也给不出有说服力的理由。另外,我希望你最近再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我要求陪同。”
之后的日子,纪往成为学校里为人津津乐道的异类,有议论他性向的,有指责他猥亵的,有怀疑他心理疾病的。
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答完辩这天,纪往回宿舍拿换洗衣物,应其他三个室友和心理医生的强烈要求,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学校外面的旅馆单独住。
这次回来的比较幸运,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往常但凡有其他人,他都会平白挨一顿数落,然后再被巨大的关门声吓到。
“我没法做出判断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只能暂时保守治疗,观察后续状况,再做定夺。”
这是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江英杰很重视,每天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纪往却一点也不认同,他打心底里觉得问题不在他,也不在药上。
平静地把没被扔掉的零星两样东西拿走,又用湿巾把洗漱台擦干净,纪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恰巧,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邱耀洋。
“你,你怎么回来了?”
邱耀洋完全没想到纪往会在,端着茶杯一抖,水洒了一身,表情狰狞又僵硬。
“我回来拿东西。”纪往答得清清白白。
邱耀洋却很害怕,后退了一步,压低视线,刻意不去看纪往的眼睛,“你…”
纪往觉得很不解,邱耀洋今天太反常了,那件事之前他们也见过三次,每次他都怒发冲冠破口大骂,表现出作为受害者应有的厌恶和恨意,可这次却很…
心里萌生出一个猜疑,纪往拽紧手提袋,压制住一股胃里涌上来的恶心感,走上前。
果然,如他所料,邱耀洋又后退了,脚步乱七八糟,中途还心虚地瞟了他一眼。
就是这短暂的一眼,证实了纪往的猜想,原来,问题出在邱耀洋身上。
须臾间,许许多多的碎片混着不堪入耳的声音被严丝合缝地拼接,凑成一个意想不到又无可辩驳的真相。
“明明是你对我…”纪往声若蚊蝇,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有被栽赃的困惑,他需要答案,他想吐,“你为什么说谎?”
邱耀洋听得很清楚,可他没回答,人多的时候他还能演,现在只有纪往了,他连继续待在这里的底气都没有,哆哆嗦嗦地把水杯丢在地上,扔下一句“你有病”,落荒而逃了。
那天以后,纪往再没见过邱耀洋,可‘邱耀洋’这个名字却像恶鬼一样死死纠缠住他,无论他走在学校的哪个角落里,总能听到周围有关他们那天的窃窃私语。
“很蠢吧。”纪往埋在杨飞意的肩膀上,沉沉地叹气,痛恨自己,“我怎么会蠢成这样,连个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杨飞意搂着纪往,眼底是一片骇人的冷冽,语气却如常柔软坚定,“这不是你的问题。”
“怎么不是?”纪往过不去心里那关,他觉得一切错误的开端都在那个雨天,他没有和邱耀洋说明伞和薯片根本是误会,“如果那天跟他说清楚了,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杨飞意不想去想如果,他只想已经发生的事,血淋淋的现实。
原来,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纪往的情况还要糟糕,不止对张特莉,他是对所有人都没有反抗的意识和能力。
从他们相遇的第一眼,他认识的纪往,就已经是义无反顾决定自杀后,生出一点点自我保护和拒绝勇气的纪往。
“不论说不说清,这都不是你的错。”杨飞意拉过纪往的手臂,神色认真地捧住他的脸,“纪往,看着我。”
纪往很听话地盯着杨飞意黑而亮的眼睛,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也被他信任。
四目相对片刻,杨飞意轻轻开口:“宝贝,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这不是一时的小错误小瑕疵,过个三五年没人记得,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了。这是关乎整个人生和人格的重大污点,如果不澄清,它会像牛皮癣一样粘在你身上一辈子的。
虽然你现在在南项,不在北津,但今天来了个王彭,明天来个周彭,吴彭,只要知道你名字的人,都会把‘猥亵室友’这个罪名按在你头上,你想这样吗?即便,日后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来了,你难道不想出岛看看吗?你打算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一辈子画地为牢吗?你愿意就这样吗?
即便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我不想你的人生因为这件事被局限在这里,所以,只有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是远远不够的,要所有人都知道才行。”
纪往想不到太远以后,他只看得到杨飞意,但既然杨飞意说不够,他就认为不够。
可是,纪往不知道该怎么说能实现杨飞意说得以后,无措地问:“那我要怎么做?”
杨飞意没说话,捏住纪往的下巴,心疼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浅,却很久,久到纪往都快要忘了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只有一个问题。”杨飞意慢慢松开纪往的下巴,没说要他做什么,只问:“你还想再见到邱耀洋吗?”
纪往抿着嘴唇,深思熟虑了两分钟,干脆地给出答案。
“不想。”
“好。”杨飞意点点头,“这件事情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