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娘似有所料,没在意他是否回应自己,自顾自扯开心口的伤疤毫无保留展露在人前,她说:“原本还有几日就是兰丫头大婚,我以为师尊会晚些日子下手,以为他尚且留有孟公子无数次教他的人性,以为闭月城至少能再撑过兰丫头大婚。可是没有。”
似是回忆,林姜娘的视线望向窗外,只能看见外头精心设计的花植:“这一城的人多年来不留修士,偶有路过也待不了多久。那几日城中外来人少,我还欣喜,也幻想临风宗一难不成,师尊兴许便会放弃了,看着阿生忙里忙外,我劝他照顾好临风宗弟子便好,闭月城有我,也就前一日,他终于听话赶回临风宗加固清悟山的结界。
“我也有私心,想着即便师尊再回来,阿生看不见至少会好受些。那日兰丫头来寻我替她出谋划策,我应了,却没发现师尊不知何时来了,就在门外听着。他突然闯进来,我便知他的意图,我敌不过他,清楚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便求他,求他允兰丫头和小峰拜过天地。小峰是个没心眼的,听了消息明知不合规矩却还是来了。”
林姜娘强扯出笑调侃杜峰,说他一句话就被哄来了,往后若被人骗了又该怎么办。那日孟织躲在暗处,林姜娘便当着他的面将两位新人的长辈叫来,自己做主当司仪。林姜娘是有文化的,高喊的声儿也好听。
一声一拜天地,两位新人跪了;
一声二拜高堂,两位新人也跪了;
又一声夫妻对拜;
她看着院里四溅的血,终于听见额头碰地。
“礼成!”
闭月城被屠了干净,孟织却没对林姜娘动手。
尸山血海,林姜娘一步步蹚过去,小心翼翼为跪地对拜的两人理好大红婚服。
孟织就在不远处看着,说话时的声好似丢了魂,失神地看着满地尸花,蓦地问林姜娘:“羽怜,你恨我吗?”
林生羽理婚服的手一顿,很快回过神,躬身朝孟织一拜:“那年家乡被屠,是师尊将我带走教我修习,此为一恩;闭月城疫病,孟先生上仙山求灵泉,将这等恩情送到我名下允我受满城爱戴,此为第二恩;小阿生幼时遭小人嫉妒险些被生抽灵根,是师尊及时赶到救下,此为第三恩。”林生羽重新站直,直视那尊神似傀儡的神,“师尊,羽怜今生不恨你,若有来生亦不会,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的。”
林生羽穿的是司仪的红衫,抬手一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羽怜不恨师尊,却也无能代闭月城的百姓原谅师尊。”
“阿生呢?”
林生羽哑了声,许久,她轻轻摇头:“羽怜不知。”
孟织又问:“那日我站在齐独修身边,他很生气吧。”
林生羽没有吭声,就听孟织又道:“今日若让他瞧见我的脸,他就该恨我了……你说,孟织没走该多好,阿生那样的天之骄子,被我和他带出去该多有面子。”
雨势渐大,林生羽轻声提醒:“阿生快回来了。”
孟织怔忪着,看着林生羽将手中青云剑递还,那是当初林生羽决定学剑时孟织送的。那位已逝的孟公子今生留下的东西不多,青云剑算其一。
林生羽屈膝半跪着,她记得,孟公子不喜她双膝跪:“羽怜今生所求不多,今后弟子离开,只愿青云能代孟公子与弟子陪在师尊左右。今日这城中的冤魂该有来生,复活公子的布阵缺的那块,羽怜愿用往后仙途灵根相补,愿师尊,得偿所愿。”
孟织迟迟没有碰那柄青云剑,反问她:“你求了几世,明知这世间女子受限,如今生羽却要折翼,你当真不悔?”
雨水像是要带走林生羽红衫上的颜色,一次次浸过带走颜色融入城池血水,她展颜一笑,轻声回应:“今生得幸,羽怜,无悔。”
大雨滂沱,孟织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阻止。好像是阻止了的,只可惜他慢了一步,青云剑染了血,剑鞘上的羽怜二字如有意识般随着血流消散,只余下孟公子曾经刻画的青云。
生羽怜世,平步青云。孟织所托 ,如今却栽在他冯不似身上。
冯不似恨,他恨孟织没心没肺丢下他,恨孟织让自己牵挂到去害自己的弟子和学生。
“孟织……你个没良心的……”
冯不似伫立,成了这城中最刺眼的白。
白衣不是他喜欢的,但某个呆子只穿白衣,他冯不似只喜欢红衣,那样耀眼夺目,永远可以成为人群的焦点。可眼下这满城的红太渗人,他怕了,一步步往后挪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可视线下移,哪还有什么干净的地。
冯不似抱紧了刚拿回来的剑,他不喜林生羽将剑染红了,太脏,脏了孟织的白衣,可瞧见剑鞘上消失的干干净净的名字他也不喜,太干净了,一点痕迹也没有。
脚踝无意碰到一只手,冯不似吓得跳起来又缩到一边。
***
林姜娘苦笑,告诉余妄:“阿生说过,他没恨过师尊,他说他恨不起来,就像那日齐独修府上,他看见是先生,他气,可也因为是先生,他恨不了,也做不出报复先生的事。
“阿生告诉我,那天他赶回来,尸山血海,只看见一身白衣的先生。”
冯不似抱着剑,像个无家可归了的孩子,不断重复喃喃。
“孟织……我怕……我真的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