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的声响接连不断,还会微微地回响那么几秒—听着空空荡荡的劲儿,就知道这墙指定不是承重墙。当然这个医院都不是个正规医院,指望它安全措施到位还是太奢侈。
宁衬有自知之明,没说过要去帮周斩。出于一种对自己身高的明确认知,她开始搜索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本来只是意思意思,因为看到对方在努力地找线索,自己却游手好闲,总是会有种愧疚感。
宁衬也没想到这么一摸,还真被自己找到了东西。
她的手原本沿着审讯桌一路滑,突然触摸到了一个凸出的硬物。宁衬仔细地摸了摸,确定不是哪个简单的部件后按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衬在桌子上摸索一番,在边缘处错愕地碰到了一个类似锁扣的东西。把它掰开,顺着桌面的水平方向一推。
随着桌板被拨开,桌子下面旋即露出了一个深深的凹槽,里面工工整整地摆放着十几本厚厚的笔记。
从字迹显著的不同可以判断出,它们分属于不同的人—至少是不同的人写下的,放在这个隐蔽的地方。
宁衬和周斩相视一眼,各自拿起来开始看。本以为会是什么惊世骇俗,可以上《今日说法》的证据,没成想就真的只是物尽其用,就连本子的扉页上都记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不留,想要分辨出写的是什么字,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内容也晦涩难懂,是一些奇怪的数字和英文,有一定的规律,但是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两人研究了半天都没看明白。
(实验数据,徐途也得到了)
他们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却都是乱码似的字迹。宁衬和周斩都直觉它们有用,但是眼下不知道使用方法,还一直在眼前晃,就很烦人了。就像升到五十级才能有作用的小怪,在玩家还是十几级时在旁边窜来窜去,越聚越多,赶不走,又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它们闹。
宁衬突然停下了扫读的动作,停下来看周斩。
周斩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头问宁衬“这是什么?”
“我看看。”宁衬快速地游览了一遍,视线停留在某一页上,脸色微沉,将它打开着递给周斩“工作日志,你看这一面。主角就是我们熟悉的人。”
周斩顺口接了一句“有多熟?”
宁衬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周斩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比刚才冷了许多,神情也有点复杂—当然了,也只有周斩这个能去当微表情专家的,能够见微知著,从宁衬不管是什么情况下,往往都是一个表情的脸上看出喜怒哀乐“两个人,刚刚才见过。”
日志上记录的是在观察室当值的人员的工作内容,每天的心情。看第一个人写字的语气,好像是为了检测他们的心理状态是否健康测的。
这倒也和宁衬“精神病院里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病”这个不太美妙的想法不谋而合。
周斩接过宁衬手里的本子,映入眼帘的就是潇洒漂亮的字。
没人会认为有着这样一手好字的人会是恶人,但世界上总是有着种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比如说奸佞之臣的字,往往写得不差。有的甚至是上了史书的好,但这也并不能掩盖他们在做人上没法掩盖的缺陷。
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这些字的主人。
“她又开始闹。”
“就不能安静哪怕一会吗?”
“她真的很吵。”
“我现在非常不喜欢她,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唉,外面的人,总是少了点滋味,可能也是知道即便她们能把我侍候的舒舒服服的,也不是属于我的。只要有更多的钱,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投奔那些老态龙钟的富豪,我算的了什么呢?”
就像一个普通人的碎碎念,如果内容不那么恶心的话,也就是个简短的心路历程,看不出什么。
但是随后空了一整行,在格子的末尾,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安。
周斩收回目光,转头问宁衬“这是谁?”
宁衬显而易见不愿意多说,就连介绍都十分简洁“刚才给元瑶扎针的男人。”
周斩无意去打探她心情突然变得不好的原因,点了点头,便闭上嘴继续研究那些数字。就在他们最后转完一圈,打算离开时,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奔跑追逐的声音,脚步打在地上啪啪啪地响,激烈的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枪.击战。
周斩指了指外面,对宁衬道“出去看看?”
宁衬点点头,两个人旋即走出观察室。抬眼一望,就看到了两个对峙的人。
刚才才见过一面的疯医生,此时正抱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他白色的袖子被划开,白丝线齐齐的断了,就像从中截断的长虫一样让人不适。
反观另一边的女人呼哧带喘,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剪刀,就像是攥住了为数不多的安全感和底气。一双眼睛彻底没有了人的情感、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时,就像蓄势待发的动物一样,让人恐惧。
“元瑶。”就在周斩全身戒备,思考这两个人的恩恩怨怨是否会波及到他们,到时候又应该如何处理时,宁衬忽然呼唤女人的名字。
女人就像地狱里的亡魂鬼,被人一把拽回人间,被生与死的门槛狠狠地绊了一跤,重重地踉跄了一下,脸色青白的趋近于死物。
她扶着墙壁,像刚经历过一场大手术的病人,一根手指就能推到似的,蒙着一层翳的眼睛像在泥土里滚过一圈的玻璃珠。
发疯的病人就像是回归原始的野兽,他们不再受道德伦理的约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又哭又笑,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
元瑶却不大一样,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正常,她清醒的时候为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感到真切的痛苦,疯狂时又一住不住毁灭一切的冲动,反复在病态的自卑和无所不能的错觉中反复横跳,把她的一颗心磨得血肉模糊,好好的一个人,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男人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的样子,见元瑶精神恍惚之下失去了反抗能力,便大步流星的上前,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掐在元瑶纤细的脖颈上,像猎人抓住一只白天鹅。他的手像钳子似的嵌入她常年不见光,像溺死鬼般浮肿黯淡的皮肤,手指仿佛是五根铁钉,要钉死她的锁骨。
他默认宁衬和周斩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因为他看都没看二人,另一只手截断了元瑶的奋起挣扎,扭过头姿态随意地说“把镇定剂拿过来。”
宁衬立刻想到了观察室的角落里那个低矮的铁皮箱,里面满满都是没有拆封、也没有标签的针管和注射器,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跑回去将东西拿过。男人显然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他甚至在压制元瑶挣扎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就像对方不过是一只爪牙锋利的小猫小狗,即便伪装的再凶狠,骨子里也仍然是窝囊而弱小的动物。
周斩接过宁衬手中的东西,善解人意道“我来吧。”他从盒子中取出一管针剂,插上了针头,旋即快准稳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元瑶的脖子。
冰凉的铁针接触到皮肤,元瑶似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但还是抵挡不了汹涌而至的药性,逐渐涣散。
就像一只在岸边挣扎的,濒死的鱼。
“这里药效起得比较快。”周斩向宁衬解释。
宁衬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斩的脸。
周斩的动作太快了,也太熟练了,就像做过成千上万次这样的事情,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但是他是一个NPC,做什么职业,成为什么物种都有可能,在副本里动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光阴,把一项能力锻炼到登峰造极并不奇怪,之前才没有人察觉。
但是宁衬不认为仅凭那些时间就能有周斩的熟练度。
她不可避免的,再次想到了在极寒状态下自己濒死时,看见的那个后一步掉下化学池的人。
梁叙。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却直觉他和周斩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