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惠和?”
陈仪惊讶地停住了端起茶盏的手,她还以为广瑶一定是来问乔方和木像的事情。对这个问题她没有丝毫防备,只愣愣地答:“那位观主是主动找上我的,当初她说要聘我做塾师,一不收租金,二只收女孩,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骗子呢。”
“你见到‘杨惠和’了?”广瑶急切地凑近了身子。
“只在第一次去乌木观的时候见过一次,之后都只在书信上联系了。她并不住在镜方,所以很少过问观里的事。每次写信来,既不问我收了多少学生,也不问学生如何,只问院中那棵乌木的长势,似乎是个很随和的人。”
广瑶继续问:“这杨观主长什么样?”
陈仪思考了片刻:“印象中她大概二十出头吧,给人的感觉很年轻。不过她一直戴着幂篱,我没看清她的长相,只觉得通身雪一般光润明亮的气质,像一只胎质细腻的白瓷瓶。”
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这般描述完,又觉得自己的描述太缥缈,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只见过一面,记忆有些模糊了。”
“她身上有没有烧伤之类的伤疤?”
“烧伤?”陈仪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问,“有幂篱遮挡,我看不见脸,不过露出来的手光洁无瑕,并没有疤。”
广瑶暗自思索着,按照李雾心的说法,她与冯半命的年龄差大概七岁左右,那么乌木观大火时冯半命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如果冯半命当时真的在大火中幸存,那她现在的年纪就是二十五六左右,确实符合陈仪说的“二十出头”。
可冯半命脸上有严重的烧伤疤痕,身上也有疤的可能性非常大……思来想去,光靠陈仪那模糊的外表描述根本没有办法确认观主的身份。
广瑶只能继续问:“你知道杨惠和住在哪里吗?”
陈仪摇了摇头:“不知道,每次她来信都会有信使送到乌木观来,两天之后信使会来乌木观收信……啊,这样一想,其实一直算是她在单方面联系我吧。”
“你知道那个信使的名字吗?”
陈仪还是摇了摇头。
她脸上露出真诚的歉意:“其实……那时我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一心只扑在女学的事情上,对其他很多事情都不关心。”
她怅然地看向窗外,曾经紧绷的外壳一寸寸碎裂,从中掉落出来的是一具苍白而脆弱的□□。曾经刻印在躯壳里的每一句秘话都像蜈蚣一般爬出,不再被压抑的倾诉一旦宣泄出口,将会是一场大范围的虫灾。
“乔方的木像,还在你们那里吗?”她像是谈论陌生人那样,问起丈夫的尸体。
广瑶想起那空空如也的木盒,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仪一见她沉默就明白了,勾了勾唇角:“不见了,是吗?”
“你猜到会有人将他偷走,所以才不肯收下吗?”广瑶有种即将得知真相的预感,心跳微微加速。
乔方为什么会沉迷于浇灌木像,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或许轻易相信了人会变成木像的我们,在世人眼中更加奇怪吧。广瑶自嘲地想。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里有没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你愿意听我讲吗?”
陈仪用手捂在热烫的茶杯上,微笑道:
“一盏茶的时间就好。”
·
人生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苦行。
这句话是在哪本书上看来的,陈仪已经不记得了。那时的她年纪太小,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沉重。
陈仪出生在朔京的一户书香世家中,父亲在朝中任一闲职,家风开放包容,她自幼读书识字,在众兄弟姐妹头一份的才能出众。虽然在朔京的公卿王侯之中,陈家毫不起眼,但足以让她衣食无忧。且她又得父母溺爱,凡她想要,没有不依的。
她十六岁那年,父亲神神秘秘地请了一尊神女像回家。
那尊小臂长的神女像被摆在书画架的最上层,每次陈仪去父亲书房里的时候都会看到祂。祂的凭依明明只是木骨泥胎,既没有华丽的彩绘,也没有珠玉宝石为祂装饰,可陈仪就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祂。
她与闺中密友说起这尊神像时,却总是描述不清祂的样子。
眼睛、鼻子、嘴巴,乃至发型衣着,都像是最常见的样子,好像路边小庙也能看到这样的神像,无甚稀奇。
“就像一张空白的宣纸,对吧?”朋友笑得了然,她趴在陈仪的耳边悄悄说,“我家里也请了一尊,是个玉的呢?”
陈仪惊得侧头看她:“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