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疯了。”六师妹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三师姐,我受够了每天被发疯的五师妹弄得浑身是伤,我受够了每天晚上她永不停歇的哭嚎,我受够了看到一个又一个人死去的尸体……三师姐,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你要去哪里?”
“随便什么地方,反正不留在这里。”
说完,朱玑什么都没带,独自走下了太玄山。
广瑶气得几乎要原地晕厥,她又哭又笑,撕烂了自己的扇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只能看到窗纸上两只小鸟跳动的影子。
不知浑浑噩噩了多久,广瑶被一线强烈的阳光所刺醒。原来是小鸟啄破了窗纸,一束烈阳射入房间,穿透她的眼皮涂出一片血红。
广瑶后悔了,她不该任由六师妹下山,也不该责怪她。
她只是太累了……她们都太累了。
广瑶终于走出了房门,却猛然惊觉周围的屋舍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这样荒凉。到处都是未经打理的杂草野木,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破碎的瓦片,裂开的墙根,几乎已经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她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仿佛这座山里的活物都已经消失殆尽。她不停地呼喊着大师姐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彻骨的寒冷包裹住了她,从白天直到黑夜。
当筋疲力尽的广瑶回到自己的屋子时,蓝羽雀鸟衔来一张纸片,上面笔记斑驳地写着“下山寻六师妹——大师姐留”。
广瑶捧着纸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流得太多,她感觉自己全身的水分都已干涸。她不愿相信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也不能接受只有自己守在这里。
广瑶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她不吃不喝,脚步不停。一开始饥饿与干渴折磨着她,后来她渐渐地感觉不到痛苦,身体中的疲累也在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走过了天光乍破,也走过了夜色深深。经过荒废的渌城,她在野坟地里看见堆积如山的泥人尸体,姓周的老泥匠上山复仇被山匪杀害后曝尸野外,名叫玉宣的游魂为她撑船,如渡黄泉。
来到镜方,这里早就不复昔日的热闹繁华。梦游的人在街上流离,到处都是燃烧泥人的火堆,黑雾弥漫中,金珠坊的舞姬翻过栏杆坠落在地。失去孩子的母亲跟在游荡的队伍后面,眼神呆滞地行走着,怀里抱着丈夫的木像。
算命的黑衣人给广瑶指了一条前往乌木观的路,他头戴斗笠,阴影中的嘴角咧开一个慈悲的笑,说话像在呓语。
广瑶跌跌撞撞地朝乌木观走去,明亮的火焰与漆黑的烟雾簇拥着她,光秃秃的乌木引诱着她。走到门前,广瑶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她颤抖地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像要将自己这身单薄的皮肉全都抖落在地。
不等她敲门,院门反而突兀地开了,李雾心站在门后,被她吓了一跳。
大师姐……广瑶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努力地调用喉间的肌肉,才从破碎的单字中找回昔日说话时的感觉。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使她忽略了李雾心眼中纯然的陌生与疑惑。
“姑娘,请问你找谁?”
广瑶僵住了,泪水坠落,她大睁着眼紧盯着面前的李雾心。
“大师姐……你,你不记得我了吗?”句尾的哽咽饱含着难以言表的极致恐惧。
“你不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从未拜谁为师,又何来的师妹呢?”李雾心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与欺骗,她满怀真诚地发问,眼中流露出对陌生人的怜悯与好奇。
广瑶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自证。她把李雾心八岁上太玄山,以及师门内各种琐事通通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前后是否联系。
李雾心无奈地看着她。
广瑶疯狂地摇头想让大师姐收回那对于她来说宛若凌迟一般的眼神。她泣不成声,又把她们下山寻乡,突袭山匪,误入地宫,被困镜方的事一一说了,以求唤起李雾心哪怕一瞬间的恍惚。
可李雾心没有,她依旧用那种怜悯又遗憾的眼神折磨着广瑶。
“听起来很有趣呢,是哪个话本里的故事吗?”
广瑶再也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即将陷入最深的绝望之中——那是个空无一物的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点雪白的亮光骤然穿透黑暗,照亮了她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广瑶涣散的神思聚拢了一瞬,她震惊地看见面前的李雾心被一把来自身后的长剑贯穿,可是这个“李雾心”却并没有流出鲜血,反而表情扭曲地暗咒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雾散去,手握长剑站在院中之人正是广瑶所熟悉的那个太玄山大师姐——李雾心。
李雾心快步走近,向她伸出手。
“三师妹,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