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要麻作为排头兵被一枪毙命。在扔下十数具尸体后,宜爱跟着大部队离开这个屠宰场。
“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一样的灵魂在飘荡。”死啦死啦到哪里都不忘装神弄鬼,拿死人吓活人。
“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他真是个鸟人。宜爱恨恨地想。
但好像只有宜爱一个人这样恨恨着。其他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听天由命地看着。她想,也许是他们习惯了失败,而自己竟然奇迹般习惯了胜利。明明从十年前开始,从东三省开始,一败一败一败又一败,无数人命都在告诉着你习惯失败。
死啦死啦转身对着山峦和云海下跪,嘴里念着往生咒。然后在在大家的面面相觑和不知所措中站起来:“走啦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贱人,我带你们回家。”
于是所有人继续走着,晦暗疲惫地走着。
迷龙是第一个垮掉的人。他叫嚣着要休整,然后把机枪砸给豆饼,掉头去路边发起死人财,钻进草丛扒拉出一辆满载饼干罐头的手推车。
宜爱说:“这东北佬真该死。”
郝兽医理解地说:“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闹脾气,跟自己过不去。喊发洋财,他攒东西好像就为败掉;喊回家,他家可是被日本人占着。”
宜爱想了想自己的家,也被日本人占着,又理解起迷龙的泄气。她总是善于也乐于理解他人。
阿译说:“就该军法从事。”
宜爱看了他一眼,还理解起为什么孟烦了喜欢对阿译实施精神虐待。她不仅有点理解,还想亲身实践。她也不什么好东西。
烦啦也怪异地看了阿译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该死。”
他语无伦次地念着:“想打个胜仗。可已经不想了。又被骗了,这是骗最后一次了。不是不是,没人骗我,我自己骗自己。早几天我跟自己说,孟烦了,除了缺德,你也能有点儿人动静的——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说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说这种话的。”
可是宜爱知道他不想当混蛋,这是个心里还有少年中国的人,一个想挣扎着活出人样的人,一个并不想当混蛋的人。
“迷龙是漫不经心死的,阿译是听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们强还是比他们惨,你两样都占。”郝兽医说,“我是伤心死的,看着你们伤心死的。”
兽医的浑浊苍老的眼睛让人揪心,宜爱只好不自然地插科打诨,“那我是怎么死的?”
“你是过于天真,笨死的。”孟烦了说。
迷龙还在远处叫嚷,拉人入伙给他三班倒地拉那辆手推车。宜爱和烦了搀扶着郝兽医路过他们时,康丫正在卖力地拉着车。
“你不是汽车兵吗?怎么成拉车的了。”宜爱难以克制地释放着恶毒。
死啦死啦也在叫嚷,并且是倒行着叫嚷,把每个要掉队的人喊回或者踢回队伍里。当他路过迷龙的手推车时,只是看了一眼。
他们一直走,然后走出丛林,走到大道上。死啦死啦继续叫喊着,把一百多人的队伍叫喊得更长,把他本来就像公鸭子一样的嗓子叫喊成破锣。
他走到路边的水洼喝水,宜爱过去把水壶递给他,“别喝脏水,要得传染病的。”
死啦死啦接过她的水壶,嬉皮笑脸地冲她说:“不错,没忘了本行,很有卫生意识。”
宜爱不知道自己的本行什么时候成卫生兵了。她当了一天半天卫生兵,倒当了三天半的翻译官。
“你乐什么呢?”烦啦不乐地问他。
死啦死啦乐,用他的破锣嗓子对他们说:“我有自己的军队啦。”
烦啦质疑他:“就算你拉出一个团来,等回去你还是团长?”
宜爱已经知道他的团长身份存疑。但她不太在意,好像没几个人在意,就连说这话的孟烦了也不见得真的在意。
“那也叫做过了。回头我有的吹了。”
烦啦突然热泪盈眶。宜爱奇怪,这人怎么忽然这么矫情,但随后她也感动起来——她太年轻,年轻得太容易被他人的情绪影响。
年轻的宜爱感动地想,要像死啦死啦这样抛开胡思乱想,专心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