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张立宪和何书光审问、咒骂、暴怒以及诱哄,宜爱也没有说出“办事”这个典故的来历。但没什么用,他俩已经笃定地把这个仇记到了炮灰团头上——虽然过程全错但答案全对。
宜爱东张西望地对他俩的话置若罔闻,逼急了就胡言乱语:“谁勾引我了?除了你还有谁?你天天不穿衣服光着个膀子拉琴,不就是想勾引我们姐姐妹妹们吗?”
何书光气急败坏地涨红脸。他说不过宜爱,于是他选择了属于小孩子最有效的办法——告状。这直接导致宜爱被迫对着虞啸卿三米之内,连办公室都搬到了他的作战室,原先自己的办公室彻底沦为生活场所。
对于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干活,以及失去大部分放风时间,宜爱相当恼火,于是每天早起咒骂何书光。之所以说早起,是因为遇到个每天只睡四小时的顶头上司,自从与领导共同办公,宜爱的起床时间开始无限接近虞啸卿。
小何认为自己的好心被小白眼狼当作驴肝肺,只好忍无可忍地开展对抗。虞师被这两个人搅得鸡飞狗跳。
唐基不堪其扰,他问虞啸卿为什么管闺女一样管宜爱,是不是到了年纪就会有当爹的欲望?自己没有女儿也非得找个寄托。
虞啸卿依旧是那套故人之妹的说辞,他决不允许禅达这个不通教化的乡下地方随便一个混帐小子祸害了宜爱。他信誓旦旦地宣称,等仗打完了,要回湖南老家给宜爱选一个最出色的、堪与相配的后生。
也许是看不惯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许是出于恶作剧的玩笑心思,唐基拿他开涮道:“诶我想起一桩故事,东晋名士温峤的姑母带女儿投奔他,请他为女儿选婿。温峤说,觅得佳婿,不逊于己。结果到了结婚当天,才知道这个新郎官就是温峤自己。”
他讲完掌故,就不怀好意地把虞啸卿盯着。
虞啸卿愣了好久才明白,然后神色便不自然起来。绝非因为心虚,反而是太坦然。一直以来在他心里,宜爱是妹妹,是下属,是想要做事、秉承他意志的同志,他从未以男女私情的角度来看待过她,也就没想到竟然有人是这样看待他。他太震惊,以致不知道怎么反驳。
唐基好像也不用他反驳,他捉弄成功以后就拍着虞啸卿的肩膀飘然而去。
怒江江防在经历上次日军打过江以后,就被虞啸卿再次调整。尤其是横澜山阵地防线,再次得到加固。虞啸卿仍不放心,要定期亲自巡防。
宜爱坐在巡防的吉普车上,时不时地盯着虞师座。她觉得师座今天怪怪的——平时师座虽然面上威严,眼睛里却带着宽和和疼爱,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神居然有些躲闪。
躲闪,多不虞啸卿的形容词。
不过她很快对研究虞师座的反常失去兴趣。今天怒江两岸很热闹。不像以往时刻枕戈待旦紧张对峙,今天居然在对骂。
西岸那边有时日语,有时夹生得不得了的汉语,于是东岸也有时汉语,有时掺上夹生得不得了的日语。
“八格牙路!”
“罗圈腿!”
“垃圾兵!”
“小东洋!”
虞啸卿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制止,他继续在这一片无序的骂声中巡防。宜爱倒是听得很认真,她听见了来自祭旗坡的骂声,但好像没有来自她的朋友。何书光也听得很认真,他不仅很认真,还跃跃欲试。
“竹内连山上了山,带个联队屎壳郎!老子一炮干他个球,统统滚作驴粪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会儿,日军听得懂“竹内连山”四个字。再杀过来时便是夹生的中文:“无头的小鬼叫虞啸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内队长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胆嚼他的肝!”
东岸大概被小日本的中文编词水平震住了,一时静寂。
直到何书光一声鬼叫打破沉默,他真是虞啸卿不折不扣的忠犬,虞啸卿本人还在底下的防炮洞兼指挥部稳如泰山,他就已经抓狂,光着膀子背着手风琴跳到战壕上,两个机枪手也端了出来,一副对骂的架势声势浩大地摆起来。
宜爱兴奋地嚎了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寻摸出一个铁皮大喇叭,就要跳上去给她何哥助阵。然后在还没蹦哒上去的时候被虞啸卿一声呵止:“你给我下来!”
她失望地把喇叭递给何书光的副手,自己只好在战壕下面看着。
那副手把喇叭举到何书光嘴边,他就开始唱:
“竹内,竹内,忙得蛋累!
连山,连山,年年受伤!
挖洞,挖洞,老鼠勾当!
过江,过江,全部死光!”
宜爱为他的快板天赋而惊叹,她扭过头问虞啸卿:“你当初招他的时候是不是想成立军乐团?”
虞啸卿无语地瞪她,眼睛里带着一丝笑。
何书光还在上头继续表演着他的文艺才华,他拉出一个极长的旋律,拖个大尾音:“全窝耗子死光光,个个撂在王八滩!”
宜爱再也忍不住,虞啸卿不让她上去,她就在下面凑热闹。轻轻踢了一脚小猴:“去,给祭旗坡打旗语,让他们联合。”
此战虽然因为辱及虞啸卿迅速升级,但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与虞啸卿再没半点儿关系,它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家伙在这里做郁积已久的宣泄。
旗语挥动,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个怕是禅达也听得见的声音——那是几千人一起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