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靳在第一场戏后,也再没有递给时扬什么她看不明白的眼神,更没有欲言又止的神情。
时扬起初还心里七上八下,觉得江一靳是颗定时炸弹,估摸着以后哪天可能就得爆发,炸得她又是一个措手不及。
可到了后面,江一靳那边也没出什么问题,随着越来越忙,越来越分不出精力,时扬再没有心思考虑别的。
离开剧组的那天,时扬捧着剧组工作人员给她事先准备好的花束,孤零零地离开了。她本想找雍导说会儿话,可对方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时间跟她寒暄。
回到酒店后,她简单地收拾了收拾,然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等着弥补这些天来缺少的睡眠,也恢复恢复精力。
一天之后,时扬收拾好了她为数不多的行李,踏上了另一条路——却并不是回家的路,而是那日和白晓花去道观的方向。
出了影视城后,时扬一直往南边走。
大概小半个小时后,“清虚观”三个字引入眼帘。
道观破破旧旧,占地也小,虽然看着有些颓败,但透着几分韵味,像是存活了很久的老人,张大了一双浑浊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切。
二十几年后,这座道观就会和时扬梦里的情景一样,变成一片废墟,隐藏在青黄一片的杂草当中,只露出几根残垣断壁。
那日白晓花带着时扬来这里烧香转运之前,时扬原本就打算来这里,到一个名字里带着“清虚”两个字的地方。
也是巧了,白晓花跟她打算来的地方一样。那时候,时扬虽然心中欢喜,却什么也没说,只装作不耐烦地一个人在道观里四处转悠。
她一圈圈地一边转,一边找,想要找到那个她曾经见过的罗盘。
时扬猜想得简单,那个罗盘看着就不是个凡品,说不定她运气好,罗盘正好就是人家道观的看家宝物,供奉在哪个显眼的地方,没准儿她一找就找着了。
至于找到之后怎么拿到手里……嘿嘿,那就再凭她本事。
可她猜想得实在太简单。
时扬并不会料想到,这头她在找罗盘,另一头也有一方人马在找那东西。
只不过……一个只想不顾一切地把它毁了,另一个却铁了心的要得到。
时扬穿了件红色冲锋衣,戴了个口罩,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咕噜咕噜转动的杏眼。
一方面,既然是做贼,就得有做贼的模样;而另一方面,她也怕上次摔了一跤,如果已经被道观里的人记住……
她起了个大早,这会儿道观里的香客还不算太多,只有寥寥几人颇有些虔诚地四处张望,一会儿叩头上香,一会儿环伺左右。
至于时扬……贼哪有虔诚的?她半点不虔诚,只想“拿”走道观的东西。
循着二十天前和白晓花来那一趟的记忆,时扬趁着几个扫洒的小道士不注意,三两下偷偷摸摸地入了后山。
她太紧张,所以跑得极快,没能听到道观后院一个角落的厢房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和一道稚嫩的声音正在你来我往地交锋。
“师父,你千万要相信我啊,别听师兄他们几个胡说八道!我根本没看到过什么罗盘,更别说藏在我这儿了!”
小道士声音清脆而坚定,他身形瘦弱,脸型瘦长,瘦瘦黑黑,脸上的神情隐藏在昏暗的房间中,让人看得并不清楚,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此时十分慌张,可能是被人冤枉了——也可能是被人发现了真相。
无为道长当然没能从小道士脸上看出什么迹象,但他面色不改,并不着急。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一百多岁,吃过的盐比对方吃过的饭都多了去了,还能斗不过一个黄毛小子?
不过他现在也有了几分后悔,后悔十几年前留这小子在道观里。
无为道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历经的事情多了,所以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小子本性不佳,不适合修行,更不适合在他的道观里修行。
但也算他倒霉,偏偏就摊上了这件破事。
当年这小子三四岁的年纪,父母双亡,只有一个比他大二十岁的哥哥。他哥哥怕他影响自己娶媳妇成家,所以在一个濛濛细雨的早上,悄悄地把他放在了道观的门口。
这小子睡得死沉,一觉醒来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他亲哥的家里,而是穿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衣裳,饥肠辘辘地躺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腹中锣鼓震天,皮面上像遭了针刺,又冻又饿又受罪。
他当场就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撕心裂肺的号丧,惹得早起洒扫的几个道士扔了手里的笤帚,三两下慌忙跑出来看。
同样跑过来察看的,还有留宿在道观内的几个香客,以及早起来观里求签的人。
一群人围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等到仔仔细细地问了,才知道这小子大概是被家里人丢了。
围着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出主意的出主意,想法子的想法子。
最后想了个什么法子呢……想了个让道观又多一个人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