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聿清抽出了一天的时间回了趟家。
他花一下午搞完卫生,将床单被单洗了晒了。又熬了盅羊肚菌鸡汤,做了几道家常菜。洗完澡后,去市一中给秋柔送晚饭。
聿清没有在教室找到人,反倒是窗边一个短发女生注意到他,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你是那个——”段琦琦把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男狐狸精”咽回肚子里,“你是聿秋柔她哥,对吧?她没在这儿,在图书馆阅览室。”
聿清笑了笑,礼貌点头道谢。要走时听见女生在身后随口嘀咕了句:“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怎么搞的。”她说着抬步回教室。聿清笑意微滞。转身拦住她:
“同学,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段琦琦有些意外于聿清毫不知情,但看表情又不似作伪。她猜测可能是秋柔自己不想说,便也没多说。
敷衍道:“哦,没什么大事,秋柔尿裤子了不承认,非栽赃给其他同学。两个人吵起来要比赛比谁尿得远,被老师当堂逮着了。”
段琦琦一口气说完,匪夷所思瞥了聿清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去啊,人在图书馆,要我带你去?”
聿清:“……”
聿清出楼后惊疑不定地抬头打量了下黑底牌匾上烫金的“春秋楼”三个大字——
这真不是精神病院?
聿清掏出手机,在图书馆外正准备给秋柔打电话。一抬眼,却恰好碰见了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三人。
三人往食堂走。秋柔穿了身宽大的蓝白色校服站在中间,背着鹅黄色的小书包,跟小姑娘们手拉手聊天。两个小姑娘聿清也认识,是甄净和章虞,之前在他们家吃过饭。
秋柔脚步轻盈而灵动,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
聿清一笑,刚想叫住秋柔,章虞突然开口:
“胥风就帮你挡了两刀而已,又不是死了,非要你每天晚自习去医院陪他一起自习干嘛?啊,你是止痛剂么?看到你就痛痛飞飞了?”
聿清脚步一顿,因章虞的话眉心微蹙,没有再贸然上前。
“你别说,还真这样,”甄净不赞成,“我第一次跳伞,大腿内侧都被勒淤青了。但是当时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完全没感觉,到家后才开始疼得走不动路。”
没等甄净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章虞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秒接话:“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秋柔也贼兮兮地伸手去挠甄净痒痒肉:“哇,是谁!快告诉我。”
甄净被秋柔挠得连连告饶,但依旧宁死不屈。两人一路打打闹闹走进食堂。
章虞阴沉张脸低气压跟在她们旁边。
进食堂大门时,她不经意回头一瞥,正和聿清对上视线。
聿清手指竖在唇间,朝章虞微笑,做了个“嘘”的动作。于是章虞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真是同病相怜,看来爱而不得的人也不只有她。
三人打完餐找到餐桌坐下。
“秋柔,”甄净狐疑地四处打量,“我总感觉刚看见你哥了,帅得晃我眼睛。”
秋柔喜出望外回头,一排学生声势浩大从面前经过,她却只看到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其余什么也没看见。
章虞帮甄净放下餐盘:“她最近总感觉有人在看她,不用管。”
秋柔依旧不死心扫视一圈,确认真的没有,才失落地收回目光,勉强扯出笑。问甄净:“最近在班里待得还好吗?你妈还不知道你选什么科目吧?”
“要被我妈知道了还能好过?”
甄净心烦意乱地戳戳米饭,“倒是麻烦周老师帮我瞒下来了,每次出年级大榜还要搞两份榜单。不过我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忙,都没空管我。还怪不习惯的……呀,别提她,添堵!”
说完眉一拧:“食堂阿姨怎么每次给我打这么多肉?”甄净把菜里的瘦肉全挑给章虞,“小章鱼,又要麻烦你帮我解决一点啦。”
素菜便宜,章虞只打了素菜。章虞抿了抿嘴,眼神柔和片刻,她问闷头扒饭的秋柔:
“胥风为了你说转班就转班,老师也随他胡闹?”
“哪能啊,”秋柔塞得两颊鼓鼓,“他班主任都快气疯了,但没办法,胥风开腾讯会议当着老师的面连做了两套化学试卷,分数出来都快赶上段琦琦了,还能怎样,天才跟人能比吗?”
“24k纯恋爱脑,”章虞冷笑,“他家人真该给他驱驱邪。”
秋柔想到什么,她笑了会儿:“昨晚我给胥风讲题,问他听明白没有。抬头一看,他光顾着盯我。他说听懂了,我说好啊,那你讲讲思路吧。结果他扫了眼试卷,压根儿不知道我在讲哪道题。”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我的想法好像被风吹跑了……”
“装货。”章虞笑了。
秋柔叹息:“人恢复得倒是挺快的,但还是不肯吃肉,我让黎叔给胥风炖了点儿肉汤,他喝一口吐一口,真要命。”
“秋柔,你就惯着吧。”章虞眼神似有若无地飘过柱子后面,又不着痕迹收回。
她知道有人在听。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下午提了多少次他名字了?跟思春期一样,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秋柔咬了口鸡腿,纳闷:“也没有吧。”她思索片刻,总共也就两次啊,而且话题不都是章虞先挑起的吗?
不过秋柔没纠结太久,又想起另外一件好笑的事情:“对了,我昨晚洗澡的时候随意照了下镜子,发现胸一边高一边低,当时特别震惊!为什么这十几年来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情?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秋柔笑意盈盈做了个抬手的动作:“才发现,自己左手正高高举着花洒。”
三个人都笑。聿清借着柱子遮掩也低声笑。
除了受刺激不爱说话的那年,秋柔每逢吃饭,一张嘴能不喘气地连说两三个小时。
也因此聿清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让秋柔边看电视边吃饭——
动画片简直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这样秋柔既不会说个不停,聿清也能在偷偷喂完一碗饭后,再去给她添米饭而不被发现。
聿清笑着笑着,眼眶微热,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沉默走出食堂,在教学楼后面那湖池塘边的柳树下坐下。打开饭盒,一个人垂眸默默将饭吃完。
聿清想到秋柔第一次翻墙跑过来找他。
那时秋柔坐在石凳上,聿清低头给她修剪指甲,漫不经心一撩眼皮,小丫头漆黑眼瞳水汪汪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像毒药,也是解药。
过去聿清一直认为秋柔需要他,必须依赖他。可直到现在聿清才明白,真正的放不下的原来只有自己。
秋柔有可以事无巨细倾诉的朋友,却在他面前从来报喜不报忧。彼此分隔两地,他的保护说来轻巧,又鞭长莫及。
那天烟花秀之后,聿清将胥风领回家。一整晚聿清听着秋柔平和的呼吸声,脑海里都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能对他这样不公平?
聿清一想到秋柔天真而残忍地告知他:一切都结束了。一想到秋柔若无其事松开的手,像是割断他们最后的羁绊。他难以平息、难以平抑——
所以那晚聿清小心翼翼将“药瓶”藏在了床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愚蠢、他罪恶,他死不悔改。
期待秋柔发现,渴求她的垂怜。
可秋柔真的恪守本分,也当真果断无情,那6天里,没有下床去聿清的地铺过一次,更没有发现过。
直到秋柔手机不小心滚下床,聿清顺势伸手将她搂下来,揉进自己怀里。
她身体那么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脸埋在聿清胸口,让聿清禁不住喉结滚动,情难自抑。
如聿清所愿,秋柔终于发现了药。当晚秋柔哭得很伤心,放下尊严说要跟他偷情,维持不清不楚的关系。
目的达到了,本该高兴的。可为何他身体还是像被凌迟那样,寸寸缕缕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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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清安静吃完最后一口,一眨不眨合上盖子,将碗筷收拾好。拿出手机买了回程的票。
等秋柔到了小少爷的VIP病房,她把写字台挪到胥风病床边。找出今天的化学卷子递给胥风,两人一起写作业。
病房落地窗能看到窗外城市繁华的夜景。
秋柔写累了瘫倒在沙发上划手机,才发现段琦琦下午给她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