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咨询师看着左轻岚闭着双眼,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嘴唇轻轻地碰着,但没有发出声音,看口型,那是:“mama”。
过了一会儿,左轻岚几乎要睡过去。但心中又萌发出躁动,她扭动着脖子说:“妈妈,我要出去。”
“好,那就出去。”咨询师的声音传来,左轻岚的理智明白那是咨询师,感情却觉得那是妈妈的许可,她在意象世界里奋力一扒,游出了子宫,现实里的手指也轻轻动弹。
“我出来了,羊水哗啦啦地流,我回头看,小丑它……哭了。”
左轻岚的声音里满是不安,这次不再是恐惧,而是愧疚:“它肚子破了个洞,有很多血,我伤害了妈妈。”
“那不是你的错,孩子,”咨询师说,“你可以摸摸那个洞,它会愈合。”
左轻岚点点头,上前抚摸那个血洞,贴在那里,看着伤口被缝合、愈合,最后留下蜈蚣形的疤,她觉得很温暖,但仍然为那道疤而难过。
“我想回去……”她吻着那道疤说。脑袋冒出一种很想蹭蹭的冲动,想要钻回去。
咨询师好像轻叹了一声:“那就回去吧,不着急,你想在妈妈肚子里待多久都可以。”
左轻岚笑着钻了回去,在妈妈的肚子里找到一个温暖安全的姿势,继续躺回去,现实里她的肩膀和手臂也再次放松。
“妈妈……”左轻岚闭着眼,带着微笑,“我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就这样躺着融化,变成大地,一直躺着……”
“好,那就躺着,感受微风吹过,感受身体舒展……”
左轻岚感觉很舒服,但是又不安,她在意识世界里忽而坐起来:“妈妈呢?妈妈去哪里了?”
她露出寻找的表情:“我找到妈妈了,妈妈她很弱小,抱着破碎的肚子在哭。妈妈需要我,她要吞下我才能好。”
“你已经待在妈妈肚子里了,”咨询师的声音这时传来,“妈妈抱着你,亲吻你。妈妈爱你,爱是……希望你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不,不是!”左轻岚声音激烈起来,“爱是见不得我舒服,爱是需要我痛苦,爱是……我要被妈妈一遍遍嚼碎吃掉,爱是我死掉!这才是妈妈对我的爱,这才是我爱妈妈!”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弯着腰抽泣起来,她抱着意象世界里的母亲,对方那样破碎脆弱,好像一个皮球,她自己也是。
左轻岚的理智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荒谬、扭曲、错误,可她的感受就是那样。
她忽然为这样破碎的妈妈和自己而愤怒,凶手,凶手在哪里?一定有一个凶手!
是父亲!
“我看见一个遥远的,黑黑的巨人影子,像山一般高,我拔着刀就要去砍它!”
“深呼吸,”咨询师的声音及时切入,“还记得吗?我们不攻击。”
“不攻击……”左轻岚重复道,她提刀站在原地,克制自己攻击的冲动,冷冷地看着“父亲”。
只一会儿,“父亲”就如所有恐怖意象那样,不攻自破了。
“巨石崩塌了……”左轻岚转述着,“父亲是一座碎石堆起的假山,现在它们哗啦啦崩塌了,露出最里面一个……”
她脸上露出一种厌恶混杂着好奇的表情:“里面是一个红皮的婴儿,它皱皱巴巴的,看上去很饿,很孱弱,它在哭。”
左轻岚立起来,环视母亲和父亲,喃喃道:“破碎的母亲,羸弱的父亲……那我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长高,变得无比高大,远远大过了那两个小东西:“我是一棵参天大树。很高很高,扎根在大地上。”
“很好……”咨询师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是一棵成长的大树,你还在无尽地生长,你的能量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母亲和父亲呢?”左轻岚说,“我想把它们吃下去,用根须卷着它们吞进去,变成我的两颗……果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咨询师的声音充满包容,“果子很好,就让它们当果子吧。”
“嗯……”左轻岚带着笑容,“它们会在果子里健康成长。轮到我来抚育它们了。啊——但是,果子会吸我的营养,我害怕!我放下了果子,它们变成两个小人儿,跑远了。”
左轻岚深深呼出一口气,全身彻底放松下来:“好,很好,跑远了也好,它们会有自己的人生,此后我们都没有关联。我是一棵树,一棵健康的、不断成长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