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栩安承诺,会为温霁卿想办法,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远超想象。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又被重重划去的思路。笔尖在指间飞快地旋转,最终被他有些烦躁地按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像是覆了一层薄霜,眉头微蹙,唇线紧抿,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专注。那股无声的低气压在安静的宿舍里弥漫开来,甚至让一旁的温霁卿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人正在冷静地谋划着什么决绝的方案,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寒意,让人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亲自去扫清挡在温霁卿身前的一切障碍。
笔尖在林栩安的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最终轻轻落在纸面上。温霁卿搬来椅子在他身旁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实在想不出办法也没关系的。”
林栩安摇摇头,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民法典》。
书籍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熟练地翻到目录页,指尖沿着条目缓缓下滑。察觉到温霁卿困惑的目光,他侧过头轻声解释:“我早就对法学感兴趣,所以买了不少相关书籍来看。”
温霁卿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法典上,睫毛轻轻颤动:“可你之前还说想和我一起选理科...太迁就我了。”
“不是迁就。、林栩安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背脊,“我查过去年的招生简章,很多高校的法学专业都文理兼收。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理性的考量,“学校对文科的重视程度确实不如理科,我选理科反而更有利。”
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法典的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温霁卿注视着林栩安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翻阅法律条文时的神态,与平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那是一种带着锐气的沉着,仿佛早已为某个重要时刻做好了准备。
“其实...”林栩安忽然合上书,目光柔软地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无论选文理,最后我都会走向这条路。现在不过是让这个选择,提前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林栩安的指尖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低声念出刚查到的法律条文:
“《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父母或其他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经教育不改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单位的申请,撤销其监护资格,另行指定监护人。”
他抬起头,目光沉重地望向温霁卿:“但民事诉讼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如果你想起诉他,首先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家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忍,“而且诉讼流程会很漫长,结果也未必理想。就像你说的,你父亲在社会上声誉很好,法官在裁决时难免会受此影响。”
台灯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家暴行为的认定可轻可重,即便胜诉,处罚力度也未必能达到我们期望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这很可能会激怒他,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报警的效果也有限,这类家庭纠纷通常以调解为主,更何况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温霁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荒凉。他接过林栩安未说完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看透的事实:
“而且,我还有抑郁症…诊断报告就诊记录,药方都清清楚楚。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身上所有的伤,都解释成我发病时无法自控的自残。
也可以把我所有的指控,都说成是精神不稳定下的妄想和偏执。一个‘心理有问题的疯子’,和一个备受赞誉、专业权威的医生……换成任何人,都会选择相信后者吧。”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眼里是看穿一切的麻木:“没办法……毕竟在他那些同事、朋友眼里,我早就被塑造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需要被严密看管的病人。
我也不是没试过求救……可他在外人面前,戏演得太好了。没有人会信我,他们只会在他的‘耐心解释’下,用那种混合着同情与不赞同的眼神看我,觉得他是一位含辛茹苦、既要应对繁忙工作,回家还要忍受我无理取闹和突发癫狂的伟大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飘忽起来:“我上周六去复诊,王医生还欣慰地说,我终于乖了一点,不用让他太操心了。”
温霁卿忽然转过头,看向林栩安,眼眶通红,却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哥哥,我可不乖。我在他办公室里试过割喉自杀……虽然一点用都没有,在别的病人注意到之前就被他发现了。结果就是,回家之后,他把我按在浴缸里,淹到几乎窒息……”
他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我有时候……我有时候甚至想,他当时为什么不干脆就杀了我呢?”
温霁卿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试图让崩溃的情绪回归可控的轨道,但声音里的绝望依旧满溢:
“我最初抑郁,或许确实是因为母亲带来的压力……可后来,我甚至开始渴望能多在母亲那边待几天。她和我父亲早就分居了,只是谁有空,谁就来接我,然后把我带回他们各自的房子看管起来。大部分时间,是落在我父亲手里……所以,哥哥,你告诉我,我该向谁去证明我不是疯子?我又该怎么……才能从他手里逃出去?”
寂静在宿舍里蔓延,只有温霁卿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那些被轻描淡写说出的残酷往事,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的冰凌,扎在听者的心上。
温霁卿在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泪水,将自己蜷缩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过往那些黑暗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几乎占据了他脑海里的每一寸空间。
林栩安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一下下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没关系的,卿卿……难受就哭出来,我在这儿。”
温霁卿却摇了摇头,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他垂下眼帘,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清明:
“……我想到办法了。”他抬起眼,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与虎谋皮……就要先明白,老虎的弱点是什么。他知道我的所有软肋,我自然……也知道他的。”
林栩安静静听着,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些:“……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旧话重提,“可是卿卿,周六你和我说那件事的时候,还没回答我……不要让自己伤得太重,好吗?答应我。”
温霁卿反手握住林栩安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某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不行的。如果不够严重,我很快就会被允许出院,然后……又会被他接回去。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林栩安微蹙的眉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林栩安心上,“哥哥……我向你保证,在没亲耳听到你想对我说的话之前,我绝不会死掉。”
林栩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更轻、更珍惜地收紧了怀抱,将脸埋进温霁卿微凉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好。卿卿……我信你。”
温霁卿在他怀里轻轻挣动了一下,仰起脸,苍白的面颊上泪痕未干,却努力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然后,他朝着林栩安,缓缓地、认真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栩安轻声笑了笑,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勾上温霁卿的手“拉钩”。
温霁卿伸出手指的动作,与那个军训的午后,林栩安第一次撞破他秘密时,他曾做出的姿态如出一辙——指尖微微蜷曲,带着某种试探与交付的意味。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措的、孤立无援的求援,而是一个清晰、沉静,甚至带着些微默契的确认。
那根手指轻轻悬在空中,不再颤抖。它指向的不是过去那片只有他一人沉浮的、冰冷的深海,而是此刻,他们共同站立的地方。
因为这一次,林栩安早已在他身边。他们早已在惊涛骇浪中,踏上了同一条船,握紧了同一支桨,面对着同一片未知却也共同选择的前方。
情绪稍稍平复,温霁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六点半了。食堂五点半准时开饭,这个点去,估计什么也吃不上了。他有些歉然地轻轻抚了抚林栩安的手背:“这个点…食堂应该没什么吃的了。对不起,耽误你吃饭了。”
“不需要道歉的。”林栩安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拿出手机,“宿舍里应该还有之前他们买的储备粮,我问问看。”他点开宿舍群,给莫生发了条消息询问。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林栩安自动过滤了陈炳文在群里刷屏的、夸张的“气死我了”文学表情包,看到了莫生简洁的回复。他道了谢,起身走到宿舍公共的储物架旁,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两盒自热米饭,拿回来放在桌上。
温霁卿看到那两份饭,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我…其实不太饿。而且这一整盒,我可能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