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祭酒摆好炭盆,感受着扑灭而来的热气缓缓闭上眼。片刻之后,他再睁开眼,定睛看着依旧霸占自己办公厢房的两人。
确定自己没做梦后,蔡祭酒凝神聚气,看着说出去都没人信的一幕:
趴在贵妃榻上的江佑鑫泪眼汪汪,手死死攥着盛旭的衣摆。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青着脸,却是咬着牙隐忍着情绪,硬生生挤出可止小儿夜啼的笑来:“松开,老子给你上药!”
不敢信眼前这一幕,蔡祭酒再一次偷偷闭上眼。
眼角余光瞄见自己熟悉敬爱的蔡祭酒大人,江佑鑫确认自己没做梦还活着后,他昂头看着盛旭,眉眼亮晶晶着,确认着:“我是不是能唤您一声师父了?”
盛旭气得想一计手刀直接砸昏过去。但无奈活了大半辈子,亲儿子都没用这种炙热孺慕的眼望着他,仿若他此刻是无所不能的神!
再一想江佑鑫发疯的缘由,他也说不出重话来,只能唬着脸道:“我收徒也是有要求的。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锦衣卫号被埋汰莽夫。这诨号,忍无可忍。且你真心当我徒弟,那我日后也得把你当锦衣卫未来中流砥柱培养,故此你得文武全才,懂吗?”
闻言,江佑鑫都觉自己看见了绚烂的烟花,看见了记忆中一家温馨的美好画面。他因此激动不已,喊的极其大声:“懂!师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好好学文练武!”
锦衣卫这条生路抓住了——哪怕日后江家要死,也不会遭受那么多折辱,而是痛痛快快死!!!
爹娘,我成功抓住你们说的生路了!
极度的亢奋回荡在屋内,听得盛旭都惊诧了。
他看着似乎从骨子里迸发出来亢奋欣喜的江佑鑫,有瞬间带着求证看向蔡祭酒——我们锦衣卫那么受人欢迎吗?
蔡祭酒只觉自己脸比屋内燃烧的炭还黑!
此刻身在国子监,是朝廷的国子监,代表的是大周教化,孕育大周未来中流砥柱的国子监!而锦衣卫哪怕权势滔天,却是帝王私属的刑狱部门。这部门越强势,便代表着王朝律法规矩被侵蚀,被束之高阁。
说句僭越的话,都代表皇帝是昏君!
撞见正儿八经文臣的脸色,盛旭回过神来,抬手拍了一下江佑鑫受伤的屁股:“嚎什么?上药!”
江佑鑫疼的面色都刷白起来,豆大的汗珠往外冒,哆嗦。
先前挨打,他浑身紧绷着没觉得疼。毕竟噩梦里在疼的经历都遭遇过。可眼下他笃定得到了逆天改命的机会,就克制不住精神放松下来。这一放松,他就不自禁疼到蜷缩起来,小声抽噎着:“师……师父,疼,我……我想爹和娘了,也想弟弟妹妹还有祖母外祖父……”
盛旭听得这一连串全家亲戚都叫全了的撒娇,侧目看着自己依旧被拽着的衣摆。害怕日后自己也被人这么娇气气的呼喊着,一声叠加一声。
他直接右手一计手刀,快准猛的对准脖颈砸过去。
见人脖子一歪,嘴巴终于闭上了,连带湿漉漉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睛也闭上了。盛旭缓缓吁出一口,手脚麻利的褪下裤子,帮人上好药。
而后看向蔡祭酒转述帝王号令。
跪地听圣谕的蔡祭酒恍惚,没忍住插嘴:“不……不是您徒弟?”
“画饼没听过啊?”盛旭理直气壮。
反正没下明旨,就还有挣扎的余地!
哪怕挣扎不了,也要拖一个下水!
“能有武师,也能有文师啊!”
蔡祭酒一个激灵。
看着丢下这么豪迈话语,走得潇洒的盛指挥使,蔡祭酒后怕的看看手里带着皇家御用徽印的金疮药,侧目看看江佑鑫被扒拉下来血淋漓的裤子,又弯腰细细审视着据说挨了三十下杖则的臀,最后扭头看着贵妃榻边上不差钱的整整两盆炭火。
他堂堂祭酒被命令,被迫亲自端过来摆放的炭火!
看来看去,他最后感受着屋内如春的温暖,抬手试探了一下江佑鑫的鼻翼,又搭脉。
确定人的确没死,只是短时间内昏醒不过来,蔡祭酒蹑手蹑脚检查一番门窗,又锁好门,亲自去把白文清这个小兄弟给忽悠过来。
白文清入内时候还嚯了一声,抬手解裘袍:“往年也没见您这么怕冷啊!”
蔡祭酒顺着缝隙往外看老老实实在院门守着的小厮身影,他落上门栓紧闭上房门后,冲白文清努努嘴:“你往内室贵妃榻那边瞅。”
白文清一瞅。
错愕的靠近几步,他瞪圆了眼睛看在竟然趴在美人榻上的江佑鑫。
若不是伤痕太过明显,就江佑鑫惨白脸面颊还有泪痕小可怜模样,他都脑子要炸裂了。
狠狠喘口气,白文清嗅着药味,看向蔡祭酒:“杖刑?”
“盛旭盛指挥使亲自送过来。”蔡祭酒言简意赅说了一下江佑鑫这位国子监学生的壮举:“嚷着神迹是他干的。催着锦衣卫和大理寺赶紧结案,专心查他娘报的案。不然他刺杀黎元庆去。所以被打了。”
“就单纯打?”白文清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被蔡祭酒给坑了。
“皇上吩咐的,把人送国子监教养。”蔡祭酒朝皇宫方向一抱拳,再看眼被送过来的烫手山芋,都觉自己心挺黑的。
打死得了!
恨得牙痒痒的,他直白道:“盛指挥使说的直白,不指望江长生这个当爹的靠谱管教了。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故此江佑鑫就指望着国子监教化,好生教化。”
末了,蔡祭酒重重落音强调:“强调了两遍教化!”
白文清猛得后退两步。
蔡祭酒刀子眼立马杀了过去:“按着血脉,这兔崽子是铁板钉钉的大周第五代护北侯,国侯!”
边说,他步步靠近白文清,带着威压:“你得一步步在国子监升到四品祭酒,否则你没外放为官调任的机会。”
白文清敷衍的“嗯”了一声。这升迁之道是家族给他谋划的,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在直白点,我最多在呆三年。三年后这兔崽子就是你的责任。甚至你日后的政绩考评都得看护北侯兼盛指挥使宝贝徒弟的成绩。”
听得这声威胁中的推心置腹,白文清只觉自己闷得慌。他看向烧得通红的炭盆,望着因火焰灼烧发出刺啦的炸裂声,只觉自己也像一块炭。
要燃烧自己温暖家族。
这般一想,他都气得有些头晕目眩了。别开视线后,他问:“能先着眼眼下吗?咱眼下燃眉之急是?”
见白文清懂他的苦心安排,蔡祭酒沉声诉说:“你照顾他。”
白文清直接气到瞪眼:“我、照、顾、他?”
质问完,他还有些不信,再一次开口强调:“我亲手照顾?”
“你一区区七品,照顾第五代护北侯,不行?”蔡祭酒感觉自己这一刻忽然明白狐假虎威的爽快:“盛指挥使吩咐了,消息不能传出去!他对江家说辞都是请江佑鑫入锦衣卫做客了。”
白文清:“进锦衣卫做客?”
“那两夫妇信!”蔡祭酒道:“所以我们不能用常理去想那两爱子如命的夫妇。”
“不然就凭那夫妇两的能耐,外加一个宠孩子的老太君。信不信整个朝廷都要看笑话?”蔡祭酒低声:“听说江长生想着敲登闻鼓呢!”
“以他的脾气,要是知道宝贝儿子被揍的血淋淋,他没准能够学那些喊冤的百姓直接一根绳子吊死在皇宫午门前!”
白文清感觉自己脑子能浮现出江长生上吊的画面。
但他还是想挣扎一二。
“我们好歹也是长辈……”
“总不能让江家闹大了,连累开国的老一辈被移出太庙吧?”蔡祭酒宽慰自己,也是宽慰白文清接受眼前的残酷的现实:“且为人夫者,信妻子为妻子争清名喊冤,我们能说他错?江佑鑫为人子为母喊冤,不说其孝感动天,但也不能说他做错事要挨打甚至丢命啊!”
白文清拳头捏紧,狠狠道:“黎元庆在干什么?”
“且别管他如何了。”蔡祭酒白文清消消气,诉说安排:“你年轻熬一宿,我明日接班。就这皮外伤,应没两天就能好。”
边说他看眼病号。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这病号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肤白细嫩的,这哪怕炭火熏着,双腿却是被冻出的青色,甚至还泛出鸡皮疙瘩。一颗颗的,似樱桃红,密密麻麻的冒出来。
“我也没挨过杖则,这要不给他稍微盖着点?”蔡祭酒道:“不碰到伤口应该无妨吧?”
“闹得我挨过打一样!我也乖乖巧巧一好孩子啊!”
白文清埋汰着,面色青青紫紫变化片刻,最后委屈的愤愤咬牙:“就当看在是文臣的份上!否则都要骂黎元庆这衣冠禽兽!自己写文批判偷衣服的牛郎捆绑织女,怎么自己干龌龊行径,污蔑有妇之夫?!”
顿了顿,他客观:“江侯不着调,但这事上他还算男人大丈夫,没冲侯夫人发怒。”
蔡祭酒闻言边给盖被子,边跟着埋汰。
六连元文曲星的光芒,他们国子监可半点没沾到,还处处被某些文人跟希望大学对比拉踩。
眼下还得他们收拾烂摊子!
蛐蛐了大半时辰后,白文清只觉越说越气,气得他头昏眼花了。因此他转眸看向逼结案的勇士:“听说杖则也是一门手艺。锦衣卫甚至专门训练,用稻草人进行模拟。”
蔡祭酒指指自己贴心露出来的伤口:“我观察过了。江佑鑫应是传说中外重内轻的手法。”
外重内轻即稻草人外部包着纸张内部包裹砖头,一棍棍打下去,看着唬人,但是连纸张都没破,砖头更完好无缺。还有一种叫外轻内重,一棍棍下去充当衣服的纸张没破,但是内力的砖头碎裂了。
“这崽子倒是好命啊。这伤痕看起来……”白文清弯腰,抬手摸了一把。
指尖滚热的炽热来袭,白文清眉头一拧,又抬手摸了一把。捏开了药膏,细细的摩挲着。
蔡祭酒见状猛咳:“觉得手感好?”
“不,不对啊!”白文清手指都有些哆嗦:“这……这滚热。像是发了高热。”
蔡祭酒惊诧:“不会吧。上药用的是宫廷御用金疮药。”
边说他拿出江佑鑫棉被下的手,把脉。
白文清小心翼翼抬起江佑鑫下巴,就见人不断往外溢汗水,更为恐怖的是满面潮红,透着病态。
“他……他……”蔡祭酒哆嗦:“不会……锦衣卫杀人应该光明正大吧?”
“脉搏弱了。”
白文清失声尖叫。
半个时辰后,蔡祭酒和白文清跪地颤颤发抖。
好险,江佑鑫小命差点热没了。
盛旭也跪着请罪:“伤口在臀部,以为敞开好得快。也是卑职失职,没告诉他们最新的发现,冬日若是屋内燃烧炭火便不能密闭门窗,否则容易炭气中毒而亡。”
承平帝吁口气:“朕理解,只是朕不懂杖则而已,皮外伤怎么就高热?”
富贵闲人都这么脆弱吗?
心腹太医黄连看着小命奄奄一息的江佑鑫,斟酌着用莽夫能懂的知识解释:“本就郁结于心,又惊恐遭受仗着,又被打又吸入炭火,此乃身体自然发出的求救信号。”
“医学上谓之惊风。”
承平帝言简意赅:“救!”
黄连:“…………”
忙了大半夜擦拭全身散热,他瞧着还没离开的帝王,心中泛着嘀咕,但更让他嘀咕的是江佑鑫高热不退。他连哈城那边新起的酒精散热法都用了。
随着时间流逝,病号依旧没醒来痕迹,甚至高热依旧。蔡祭酒和白文清吓得都顾不得帝王在身旁,拉出孔子等等神像,虔诚祈祷。
他们虽然偶尔埋汰两句,但也真心想要教化世人,想要桃李满天下啊。
不是当杀学生的恶师!
承平帝一眼扫过诸多的神像,压着火气,问黄连:“真没装睡的可能?”
黄连气得直接扬着自己手中粗壮的银针:“皇上,臣已经扎最刺激人的太冲穴,此穴配百会穴、囟会穴、上星穴、率谷穴、水沟穴、尺泽穴、间使穴、合谷穴是治小儿惊厥最后之法。他按理来说身体健全,比小儿硬朗,但可能巧合叠加巧合导致他脑猝血。简言之一条河中间被人造个堤坝,截断了。”
承平帝烦躁:“赶紧想法治!”
说完他瞧着又齐刷刷跪下的三人,承平帝只觉憋屈:“杀人多容易!眼下这情况朕都怄气,你们别跪了,越跪越烦。”
没一个要江佑鑫的命,却把江佑鑫折腾的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