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是座真正的不夜城。
联合国总部的安全监委会似乎也跟着纽约一起没日没夜地运转起来,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过,回到纽约不过10个小时,李婧芸还在开会。
关于战后重建与临时监管框架的讨论正进行到关键处,各方代表言辞交锋,气氛算不上融洽。
李婧芸坐在主位,一身铁灰色套装,衬得她脸色有些过于白皙。没有人注意到她眼镜框下的青黑已经悄然出现。
她专注地听着一位欧洲代表的发言,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试图将全部精力集中在眼前繁杂的议题上,以驱散连日以来阴魂不散的奇怪焦躁。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助理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快步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助理的声音很轻,但李婧芸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助理悄然退下。
会议仍在继续,但李婧芸感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助理刚才那句话,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主席,刚刚收到消息。Graves先生在境外执行侦察任务时遭遇意外交火,左臂及侧腹中弹,已由医疗专机紧急送回纽约,目前正在纽约的医疗中心接受救治,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
亲自出外勤。
她太了解Shadow Company那个疯子窝的诡异企业文化了,或者说,是Philip Graves个人那套令人费解的作风。
这在正规军队或情报机构里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在Shadow Company那种游离于规则之外、带着浓厚雇佣兵色彩的组织里,却成了一种奇怪甚至被推崇的“企业文化”。
尤其是在执行极高风险的任务时,首领身先士卒,既能极大鼓舞士气,也代表着对任务绝对的控制权和不容失败的决心。
但到了他这个位置,早已不需要亲临一线,除非……他故意的。
以他的地位和计划的重要性,他完全可以坐镇后方,遥控指挥他最得力的手下前去冒险。但他偏偏选择了亲自带队,去核实那几个由Yuri提供的、真假难辨的坐标。
然后,“恰到好处”(她并不知道)地受了伤——伤得不轻也不重,刚好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既不会真正影响计划的宏观推进,毕竟具体行动尚未开始,又能成功地……从那个危机四伏的一线暂时抽身,并且,以一种无法被指责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视野中心,以一种“弱者”的姿态。
会议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代表们陆续离场,李婧芸以需要审阅最终文件为由,留在了空荡的会议室里。她并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只是独自坐在长桌的尽头,看着窗外纽约璀璨而冰冷的夜景。
他故意的。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他的付出,以及……他正在为她涉险。
一种拙劣又有效的苦肉戏。
医疗中心发来了伤情报告。上面充斥着各种医学术语和检测数据——“子弹擦过肱二头肌,伴有局部组织损伤……侧腹子弹穿透腹外斜肌,未伤及内脏,但有轻微腹腔积血需观察……肱骨近端疑似线性骨折......白细胞计数升高,提示存在炎症反应……”
这样的专业术语在她的脑子里被自动翻译成了“被子弹开了个孔”、“失血过多”、“骨头断了”、“发炎了得截肢”……
李婧芸这个标准的文科生,看着这些冰冷而专业的词汇,眉头越皱越紧。
虽然报告最后结论是“情况稳定,无生命危险”,但她潜意识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鲜血淋漓、伤势沉重的画面。
真的不会死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并不知道,这份报告在送达她这里之前,可能已经被某人“润色”过,刻意突出了严重性而淡化了可控性。
她最终还是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对助理吩咐了一句“去Graves先生在的那个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的高级病房区,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李婧芸推开病房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蓝眼睛却在看到她时骤然亮起的Philip Graves。
他似乎刚结束一次小憩,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少了平日里的精心打理,反倒透出几分罕见的、属于伤者的脆弱感。病号服松垮地穿在身上,露出部分缠着绷带的结实胸膛。
“Wow,”
他勾起嘴角,那笑容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惯有的痞气,“什么风把日理万机的李主席吹到我这简陋的病房来了?我还以为要我因公殉职了你才会想起我来呢。”
李婧芸没理会他的调侃,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
她的目光在他打着绷带的手臂和侧腹位置停留了片刻,语气算不上温柔,也并不冰冷:“怎么样?”
“死不了。”
Graves满不在乎地耸了耸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但脸上笑容不变,“一点小伤,劳您惦记。”
李婧芸看着他这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想起那份看起来“很严重”的医疗报告,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骂他,骂他为什么要亲自去冒险,骂他用这种手段,话到了嘴边,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不易察觉的、因她到来而泛起的真实欣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一大束新鲜欲滴的、包装精美的白色百合上。
那抹纯净的白色在素净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花谁送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生硬的质问口气。
Graves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你猜?”
李婧芸看着他脸上那副“你快来问我”的得意表情,心头那股邪火蹭地又冒了上来,混合着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猜什么猜!你还敢收别人的花?不猜了,我走了!”
说着,作势就要转身。
“哎别别别!”
Graves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计谋得逞的笑意,又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伤口而龇了龇牙。
“是Laswell派人送来的,说是慰问伤员。怎么样,李主席,”他歪着头,目光灼灼地看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Aloyicia Lee……居然也有一天知道吃醋是什么感觉?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