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八重书包上的挂件——樱花糖球与樱花图案的手鞠,樱花御守(上面写着「财运亨通,早日退休」),包带部位甚至扎着樱花水引胸针……几乎把所有相关的物件都添加在书包上面了——完全是「桜の痛包」。
八重的暖白色长发被绑成清爽干练的马尾,脸颊两侧刘海下,还一左一右别着简单的樱花型耳饰。如果不是出于「在校打扮相对低调为好」的考虑,或许连她发绳上都会长出细工花工艺的樱花。
凉子毫不怀疑,如果有可能,八重会很愿意变成一棵树,扎根在能看见横滨港的入海口。或许是小叶椴。因为她的爱好与小叶椴在枝桠上挂满乱七八糟的苞片没什么区别。也有可能是樱花树。说不定就是那个什么八重红樱垂枝……八重红垂枝樱之类的……喜欢搜集闪亮物件的乌鸦也有可能!反正她对「人类」这个身份兴致缺缺——所以说高中体验兼职就是完全错误的决定嘛!全身都透出一股社畜般看破红尘的死意,仿佛中二期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真想知道水野岸夫人对自己女儿的老气横秋作何感想——
「大概吧,」八重含糊地回答道,打断了凉子的内心吐槽。
她从包里翻出便携数码相机确认电源,「人总是会喜欢好看的东西嘛……摄影社之前的活动教室是三楼美术室C,如果没记错的话。走吧,趁没人发现。」
两个女孩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她们运气不错,值班老师应该还在北校舍那边巡查,没准正在为管理某些社团惊天动地的活动而辛劳着。巡查到这附近至少也是黄昏时刻了。
八重毫不客气地迈过表示禁入的围栏条:「这边的楼梯,一楼入口用铁门封起来了,我们走里侧的备用楼梯上去。」
凉子叹为观止:「想不到看似乖巧听话的八重完全具有不良少女的潜质,压抑这么久也是难为你了。」
八重尴尬地笑笑,但并不介意同伴的调侃。她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介绍两句,俨然已经摸清了旧校舍的构造。对旧校舍感兴趣的新生不在少数,但像八重这样视校规为无物且付诸行动的却屈指可数——
「校规?」路上,凉子问出这个问题时,八重摆出回忆的姿态这样答道,「『学生在无教师陪同的情况下禁止进入旧校舍』,是这样说的吧。然后就没了,我猜省略的那句是『违者后果自负』,我愿意自负后果,所以并没有违反校规噢。」
凉子吐了吐舌头:「毕业以后我会和学院长推荐让你去辅助修订校规的。」
「嗯……嗯?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幻想着后辈们叫苦连天的场景,凉子露出颇为畅快的坏笑,「当然是要给后辈断绝一切投机取巧的可能!」
两人说笑打闹着,很快从旧校舍昏暗的备用楼梯登上三楼,往美术教室走去。
旧校舍的构造与新校舍相差不大,走廊的角落与墙壁上都爬满了时间的痕迹。厚重的灰尘已经变成附于其上的土壤层,不过没有任何东西在灰尘土壤中生根发芽。真遗憾。供电停止,大部分教室门紧锁着,风在空洞的回廊里如短哨般刺响——看上去很像某种午夜噩梦的取材地。
「前门上锁了,后门则是用水泥封死,」八重站在美术室C前门,对踮脚趴在门格窗上的佐佐木凉子说道,「凉子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喔……我正与一位美男子深情对视着——大卫的石膏像,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算是这位完美的脸也好吓人,」凉子缩回来,搓了搓发凉的手臂,「能不能从高处的窗子爬进去呢?」
她指的是所有教室靠向走廊这侧的墙壁上方都有安装的一排窗户。窗玻璃颤颤巍巍地贴合着窗框,似乎因为她的注视而瑟缩了一顺,但也许只是被风挑拨,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八重摇摇头:「刚才我也是这样想的。但里面可能没有靠墙的桌子,两米多高的距离跳下去太危险了。而且,假设锁有问题,无法从里面开门的话,我们会出不来。」
「说起来八重会撬锁吗?」凉子提议道,「这种老旧的锁应该很容易打开,但我这里只有从工具保管室里借出的螺丝刀,可能用不上。」
「撬锁的话……等等,我这里有……」
八重翻着书包,找出了一小盒针。
「八重酱的书包难不成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凉子惊奇地接过她的书包代为保管,「好期待!完全是探险少年漫的展开啊!」
「只要不是恐怖小说或者J-Horror的展开就都无所谓啦,」八重苦着脸许愿道,「不行,不能再说下去了,这样完全是墨菲定律……我要想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于是她专心投入撬锁工作,但没多久就遗憾退开:针不够长。
八重若有所思地环顾着四周,转头从书包里翻找出胶布与剪刀,又折了半截装饰花坛里的枯枝,捆扎组合成一把自带手柄的撬锁针。凉子看着跃跃欲试的同伴,疑惑地帮她整理好散落一地的工具——八重也并不总是她印象里对学校感到索然无味的模样,比如现在,凉子揉了揉眼睛,水野岸八重此时正冷漠地对付那枚锁芯。好可怕的集中力。
她仔细调整着针尖的位置与方向,时而陷入思索,过后又突然明悟,下手的角度会更为精确刁钻。
一段时间后,「咔哒、咔哒」两声轻响。
因为帮不上忙而差点站着睡着的凉子被惊动,狠狠一激灵:「怎么回事……欸!打开了吗!?」
八重将手掌贴在门上,轻轻一推。美术室门向后旋开,年久未保养的铁质门合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动静,她面露嫌恶地捂住耳朵:「或许我需要铅笔……话说,凉子酱,你有铅笔吗?」
接过同伴递来的铅笔,八重用剪刀刮下少许笔芯粉末添加在合叶处,听到噪声在润滑后明显减弱,才满意地将目光移向美术室内。
凉子提到的大卫像,正孤零零地立在教室正中央。以水泥地面座椅拖拽的痕迹来看,最初它的四周设立了许多素描画架,可以轻易想象到过去美术类社团的学生正是坐在画架后描绘它。
这尊雕像只有半身,脸部还算整洁,胸口以下则完全脏得不像样子,蹭满了墨水与颜料,看起来像是生锈了。开玩笑,石膏才不会生锈呢。八重举起相机,对着大卫空洞的面孔按下快门——她低头翻看着这张照片,把每个边角都放大研究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只是略显阴森而已。
除此之外,教室后方的一排矮柜正是她们要找的摄影社「遗产」。大部分柜门都没有上锁,或许是某几位不喜欢用储物钥匙的前辈的杰作——粗略来看里面是几本相册。另外还有一部分旧照片被主人遗忘,与废纸混杂,无规律散落在矮柜前的地面上。矮柜与后门的连接处存在着另外一扇门,可能是储藏室或者□□工作室之类,锁已经坏掉,目前是半掩着的状态。
凉子从她背后探出头,带着些许怯意环视这间教室:「我怎么觉得……凉飕飕的……」
幽暗环境与泛白的石膏像产生强烈的对比色彩,大卫雕像冷冰冰地注视着闯入者,从某个角度来看甚至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风越过两个女孩与教室入口的空隙,吹动矮柜旁那扇半掩的秘门,门与门框发出有节奏的敲击交响。
「要不我们先,把窗帘拉开……哦不,不行,这个窗户正对着运动场方向,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就麻烦了,」八重也有些紧张,「凉子,你之前提过的怪谈线索,可以再重复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