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渡抬了一下眼,再将他自己的字与阿错的字相比较,又默默收回视线。
“殿下还需勤加练习,莫要自满。”
“切,写的不好就直说呗,说的文邹邹的。”阿错将写着她字的纸抽回来,又在纸上涂写着。
被她这么一说崔行渡也不恼,又给她纠正了几个动作。见她实在是控制不好笔触,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宽大的,指节分明的手包住她细小粗糙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如何下笔。
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染到了她的手背,有些烫。因着这个动作,他们都衣衫相叠在一块,阿错隐隐约约的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味。
她悄悄的偷瞄他,他气定神闲地目视前方,专心致志的握着她的手写着,并不看她。
从阿错的角度看去,能够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薄唇,整个人像春日里的湖水般温和柔润且有光泽。
阿错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殿下,写字要专心。”崔行渡突然出声。
阿错这才急忙的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她的书桌,慢慢感受起崔行渡的笔触。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云州的大雪下了半个月,又化了半个月,等到冰雪消融,枝头的柳叶又长了两个月。
冬去春来。
春日暖阳正洒在阿错碧色的衣裙上,头上的黄色丝绦被窗边涌进来的春风吹起,时不时的碰到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3]”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崔行渡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拿着书本在看,看的专心致志。
“背完了。”阿错推推他的手臂。
阿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能够一心多用,明明是在检查她的课业,倒自顾自的看起书来。
关键是他还能够听得出她的错误!她好多次想要蒙混过关都被他抓个正着。
他能看进去才有鬼!
崔行渡将书缓缓放下,视线望向她。
她身子也抽条长高了些。
虽然还有些小毛病,但相较于之前瘦的跟猫一样的她,现在这副模样已经算得上判若两人了。
三个月的时间,她变了很多,身子也在调理下渐渐康健,原本那张枯黄的脸现今已变得白皙红润,露出姣好的面容。
等她笑起来时,明眸皓齿,那眉间的莲花云纹也仿佛活了过来般,繁华似锦。
美的动人心弦。
“可。”他惜字如金,又将书卷拿起细细端详。
阿错挑眉,今日居然没错?又抬眼悄悄看了眼崔行渡,见崔行渡看的入迷,她偷偷的起身,蹑手蹑脚的准备溜出书房的门。
“殿下,您今日的策论呢?”
他突然出声,把提心吊胆的阿错吓得魂快要飞了,差点没稳住坐在地上。
“哎哟。”她扶了扶自己的腰。
差点没给她闪着咯。
她走到崔行渡的书桌前,将他的书拨到一边,对上他那双桃花眼,问他:“你真的认真看书了吗?”
“为什么我每次有什么小动作你都知道?”
崔行渡将书卷抽回,仔细地把书卷上被阿错弄的褶皱抚平,抛给她一句:“殿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错也懒得跟他讨论这个事情,向他求情道:“红姑今天做了卤鸡腿,她说只有五只,回去晚了就没了。”
“折枝那死丫头肯定第一个就跑过去吃完了,你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她扯了扯崔行渡月白色滚边云纹的衣袖,像只小鹿一样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崔行渡的眸子暗了暗,他发现阿错最近很喜欢扯他的衣服。
上次背不出书、上上次要去看大黄新生的小狗,上上上次要出府……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回了。
他默默地将衣袖扯了回来。
“切勿贪舌,把策论写完。”他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好说话。
怎么和前几次不一样?
阿错偷偷的瞄了一眼他的神色 ,明明他很吃这一招啊,难道这个方法过时了?不行不行,下次得找个新方法。
她在心里想着。
随后认命的坐在崔行渡对面的书桌上,像只霜打了的茄子般,厌厌地抓起笔在纸上写着策论。
边写边朝他感叹:“哎呀~鸡腿啊~我的鸡腿啊~”
崔行渡:……
一个时辰后。
阿错将写完策论交给崔行渡,苦着脸的跪坐在软垫上,心里还想着她的五香大鸡腿。
崔行渡快速的扫过她的策论,文笔虽然稚嫩,但已是初学者中的佼佼者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指出一些错误。
待到结束,已近夕阳,落下的乌金将天空染成橘色。
水风清,晚霞明。
看着这美丽的朝霞,阿错却是提不起一点兴趣,只是一味的可惜自己的大鸡腿。
折枝那死丫头肯定没给她留!
不行不行,她这次回去一定要树立起大梁储君的威严!以后叫红姑一次做五十个鸡
腿!折枝一个鸡腿都不允许吃!
嗯…算了让她吃一个吧。
天色渐暗,有下人进来点灯。
长丰将一个木盒放到了崔行渡的书桌上,向二人行礼后便出了门。
阿错察觉时候也不早了,便要起身离开,突然被崔行渡叫住。
他将木盒推向她。
“殿下。”他示意她打开。
等打开木盒,阿错见到了一盘五香鸡腿,她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还用手扇了扇鸡腿的气味。
“红姑做的!”
“嗯。”崔行渡微微颔首。
“太好了!我想一天了。”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红姑以前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厨娘,后来遭了事,当了婢女,就很少做饭了,每次只有兴致上来会做那么一点点,其余时间根本就不会做。
阿错有幸吃过她做的鸡腿,简直好吃到人神共愤。
后来无论她怎么哄着她让她做,她都不肯,原本以为这次没口福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阿错将盘子推向他,“你不吃吗?很好吃的。”
崔行渡轻呷了口清茶:“殿下用罢,崔氏酉时不餐。”
见他不动,阿错也没再多说,自顾自的吃起来。
待到吃完,下人将食盘都收走,并给阿错净手漱口。
刚净完手的阿错用一张丝巾慢慢的擦着手上的水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好奇的朝他道:
“你先前跟我说皇帝死了。但是现今我们在云州待了三个月,朝廷里不会乱吗?”
这几个月里,她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又不是傻子,学了些东西,自然明了事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也品出些怪异来。
崔行渡看向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没想到她能这样问。
昏暗的灯光里,他们二人对坐在书桌前,烛光透出的光晕染了他们的面庞,茶汤的烟气升起,遮住了崔行渡的面容。
只听到一声轻笑。
“殿下,和先前不一样了。”
他并未直接回复她的问题,反而将话锋一转,道:
“草长莺飞,我们是该回京了。”
崔行渡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高悬,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