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崔行渡竟有些看不出她真实的想法。
“殿下…”他刚开口。
兀的一声,有东西射进车内,带来一阵微风,从阿错的耳旁穿过,将阿错的碧绿色丝绦定在她身后的车壁上。
他们同时望向那个东西。
箭矢。
崔行渡眼中闪过几分情绪,随即掀开车门查看情况。
只见他们车队前方有一支百人多的队伍,全都穿着黑衣,蒙着黑面。为首的那个人手中还拿着弓。
阿错也想要探出头查看,就被崔行渡拦了回去,崔行渡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待在原地不要妄动。”
说罢,便下了车,将车门关紧。
匕首上还带着他身体的体温,阿错猛地才回过神来,知道出事了
回想起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箭矢,她后怕极了,只差一点那箭矢就割破她的喉咙,差一点她就一命呜呼了!
她双手握住匕首,紧张地盯着车门,身体微微颤抖。
车外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嘶吼声,叫喊声,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原本洁白的窗纸溅上了暗红的血,透过阳光,将车内笼罩在血红的世界里。
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阿错咽了咽口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死死的抓住手中的匕首。
但说来也奇怪,马车四周打斗的声音连绵不绝,却没有任何人打开车门。除了刚才的箭矢外,马车里就再也没有过进过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打开了,金色的阳光驱散了一室的血红,阿错紧张的望向来人。
“殿下,快跟我走。”
声音从前方传来,崔行渡伸出手将她迅速拉出,和几个护卫保护着她往马车后走。
混乱间,崔行渡将她抱上马,策马狂奔。
虽然跑了很久,但后面的黑衣人仍旧穷追不舍,阿错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死死攥着手里的匕首,咬着自己有些发白的嘴唇,不断的告诫自己要冷静。
身后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保护他们的侍卫越来越少,后来就只剩她和崔行渡两人。
“吁——”崔行渡停下马,阿错疑惑的望向他。
崔行渡示意她往前看。
悬崖。
他翻身下马,将她抱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阿错抓住他的衣袖问。黑衣人势如破竹,根本甩不了他们多久。
碰上他衣袖的那刻,阿错感到了些异样,像是摸到了水,又像是粘液。她这才回过神来,好好地瞧着他。
他青色的衣衫被刀剑划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出血。
左边的衣袖已经完全染成了暗红色,血液从衣衫中滴落,在石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的血莲。
他的脸色比阿错的还要白,却还在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沉声道:“我没事,我们往前走。”
阿错被他拉着往山林里跑去,四处躲着黑衣人的追杀。
也不知道是崔行渡保护的太过好,还是黑衣人的招式太不认真,阿错除了手臂上有道浅浅的箭伤外,竟然没有任何的伤口了。
反观崔行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渐渐的,阿错的神色渐渐凝重。短暂的休息过后,她拉了拉崔行渡血红的衣带。
摸到了一手的血。
“殿下,我们该走了。”他有些虚弱地说道。
阿错望着手中那鲜艳到刺眼的鲜血,她定在原处,一动不动,随后冷静地朝着崔行渡说:
“我刚刚一直在想,如果是来杀我的话,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奔向马车。”
“我手无缚鸡之力,明明最好杀,可是他们没有,反倒是将所有的人马全都指向你。”
她额间的红色云纹在泥污下显得更加神秘,像是大地中深处艳丽的溪客[2]。
她缓缓开口:
“崔行渡,他们是来杀你的。”
崔行渡顿了下来,回想着刚才的情形,这些黑衣人确实对他刀刀致命毫不留情。
他们真是来杀他的。
是谁?玉山崔氏乃世家之首,权倾朝野,几乎没有人会傻到和崔氏为敌,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杀崔氏长孙。
所以到底是谁?崔行渡在脑中浮现出各色的面孔,陷入沉思。
远处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他们要追过来了。崔行渡很快将思绪拉回,看着沾满泥污的她,管不上身上的伤痛,抬手就将腰间的白玉递给她:
“是我连累了你,既然他们的目标是我,那殿下就快些走。
往西三十里就是玉山,去玉山崔府将白玉交给府中的人,他们自然会明白。”
“快走,回京城去。”他将她往西边推,叫她快些走,然后举着那把断掉的长剑走向树林深处。
他笔直的站在那里,血污泥污就这样染着他的青色的长衫,微风吹起,孤零零的像只绝决的鹤。
理智告诉阿错,现今最优的做法就是他刚才说的话。她往前跑了十几米,却鬼使神差的又跑了回来。
她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问他:
“崔行渡,你敢信我吗?”
也许是血流失的过快,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身上其实也没了力气。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来势汹汹,现如今,也算…真正的孤立无援。
他看着周遭的环境,自嘲般的笑起来。崔慎决,天命难算,你可有一日猜到自己会葬身荒野?
崔行渡缓缓将断剑举起,剑上已经分不清有谁的血,他垂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良久,他终于闭上眼睛,把断剑搭在他修长的脖子上。
他可以死,但绝不会死在他人的刀下。
刚准备动手,他就感受到剑端有一股阻力,随即而来的是背上温热的体温和阿错身上的馨香。
他张开眼,见到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断剑,剑刃锋利划破了她的血肉,正往外渗着血。
他错愕的回头,只见阿错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穿过他的腰间抓住剑端,一只手扶上他的后背。
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鲜艳的夺目,她认真地问他:
“崔行渡,你敢信我吗?”
他们视线交汇,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间,让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他轻声地说:“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