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的后背抵在了宫墙上,再不能退后,只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脑袋。
她今日穿了碧色的衣裙,梳了双丫髻,鹅黄色的丝绦系在她的发丝上,左耳上还带着巫惊蛰送给她的那只莲花琉璃珠。
巫惊蛰的琉璃珠随着她的步子轻晃,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她的手并不避讳地爬上了他的衣衫,微微用力,将绣花鞋轻轻踮起,那张脸离他就只有两指宽了。
她的手慢慢上移,在他的眼睛下方停下,似有些疑惑,往那下方轻轻点了一下,等确认过是什么后,收回手,她朝他问了一句:
“疼吗?”
那里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伤口红红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为他清润的面容添上了一丝艳丽。
阿错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间,有些痒,他错开眼不去瞧她。
“明明昨天还没有的。”她嘟囔着。
除了刺杀那回他受过伤外,他就再也没受伤了,日日精贵地养着,就连磕着碰着都没有,怎么回一次家就有了?
怪不得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恐怕今日的车辙也是家里人动的手吧。就这样还是京中勋贵人家呢,真是替他感到不值。
其实崔行渡的伤口并不深,只不过是他的肌肤继承了崔夫人,肤白如雪,所以只一点小伤就能让人看的一清二楚。
只不过,这又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伤,于崔氏而言,都比不上今日吃什么来的重要,只要人没死就行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所谓,谁又会在乎?
“真是过分!你们家里都是些什么人啊。走走走,我们回去涂药。”
见着他一言不发,阿错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她越想越气,就要拉着他的手往长秋宫走。
衣袖被她扯着,他不由得又抬起眼看向她。
她皱着眉头,一边拉着他一边开口骂着他的家人,那语气,仿佛谁欠了她百八十两银钱。
见她着急的模样,崔行渡心停滞了两下,仿佛所属于他的时间在此刻停了两瞬,好像眼睛中就只有她一人一样。
春日的暖流像是攀上了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
这种感觉,是他不曾见过的,难以明喻的,似乎叫:
关心。
他回过神来,转过脸去不再对上她琥珀色的凤眸,轻声道:“小伤,无妨。”
阿错迟疑的望着他:“真的?”
他点头:“真的。”
行吧。见他认真的模样,阿错也不再强求他,松开了他的手,走到他的身旁,不在看他,双眼盯着前方。
“殿下……”望着那只远去的手,他的心反倒有些空落落,垂再袖子下的手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好像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和她一齐并肩的走着。
没过多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打破了此刻宁静:
“你说让我不要相信京城中的人。”
“可你也是京城人,我该相信你吗?”她望着宫道,眼中神色淡然,看不出情绪。
不知为何,她总是这样。
明明看上去什么也不懂,却总是能够一语中的,抓住事情最重要的关键。
云州的疑惑,刺杀的猜想,再到今日的轻问,她总是这样,用最轻松的口吻说出最不好回答的问题,每次都让人猝不及防。
她侧着身子,崔行渡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
其实……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吧?
殿下。
她很聪慧,一个从小就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的孩子,如果不聪明,恐怕早就死在春日的风寒、夏日的毒蛇、冬日的积雪中了吧
她这么聪明,文章策论一点就通,怕也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他的眸子微动,用手拭去了刚才落在她肩上的枯叶:“如果殿下愿意。”
“臣,便值得殿下相信。”
听着他这话,阿错缓缓勾起嘴角,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透出光亮,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也染上了金黄,眸中带着笑意,歪着头对他说:
“好啊。”
她没有半分的犹豫,直接应了他,好像就猜到他会这样说,好像他们之间就该这般一样。
她也不再多说,迈着腿就往前走。
她走在萧瑟的宫道中,四周高大的阁楼层层叠叠,让本就瘦小的她显得更加孤单。
虽然她看着弱小,但她却也行的稳当,这几个月的教导并没有白费,她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有力而坚定。
走了一会儿,见他不在身旁,她才回头,看到他还在原地,伸出手朝他挥了挥,大声喊着他:“喂!愣住干嘛,回去了。”
望着远处宫道中间的她,他的小指捻了捻手中刚才从她肩上勾下来的断发,目光幽幽。
殿下。
说好了一辈子,那就不许变。
毕竟我们拉过勾了,不是吗?
他将短发用丝巾包起,抬起脚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宫道幽幽,她不会是一个人。
他会陪她。
一辈子。
他们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