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与往日并无不同的夜晚。
庭院被浓稠的夜色包裹,只有琴室内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千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日落时分去空地上枯等,而是早早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舒适的浅色常服,坐在琴室窗边的蒲团上。
她怀里抱着三味线。三味线的音色不如古琴温润雅致,也不如筝清越悠扬,它更直接,更富有颗粒感,甚至有些单调粗粝。但此刻,或许正是这种特质,契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
指尖拨动,不是锦城教导的、那些用于取悦他人的华丽曲调,也不是她平日练习的规范乐章。她只是随性地弹着,指法简单,甚至有些重复,但轻重缓急间,却仿佛将白日里听到的山下集市喧嚣、小夜描述的野花山坡、还有这后院日复一日的空旷寂静……都糅进了那略显单调的音色里。琴声在寂静的夜里流淌,谈不上多么优美动听,却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她自己的“丰富”——那是一种情绪的流淌,是扎根于此地后,生出的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力。
她弹得入神,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沉浸在琴弦与夜色交织的私密世界里。
直到——
一道被月光拉得极长、极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慢慢“爬”进了暖黄的光晕范围。
琴声戛然而止。
像被无形的线骤然扯断。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未尽的震颤,消散在冰凉的空气中。
千早下意识地抬头。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垂落在华美深色法衣上的、月光般流淌的白橡色长发。然后,是那高大挺拔的身形,正静静地立在琴室门口,并未踏入,只是微微侧身,面向着她。
最后,是那双眼睛。
在室内暖黄灯光与室外冰冷月色的交界处,那双七彩的虹膜仿佛将两种光源都吸纳了进去,流转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非人般绚烂又空洞的光泽。他就那样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抹标志性的、温柔悲悯的微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物事的纯粹兴味。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像是瞬间凝固。
千早在无数个空等的夜晚反复演练过的、见到教主时该如何行礼、如何应答、如何委婉提及诉求的台词,此刻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她只是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七彩眼眸,像是被某种超越理解的美丽与诡异同时击中了灵魂,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嘴唇,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三味线和拨子,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立刻逃跑,也没有攻击。
男人耐心地等待着。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地跪伏请安,或者强作镇定地表达荣幸,又或者……流露出他更熟悉的、深藏的恐惧。
但她没有。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用一种近乎纯粹的、呆愣的凝视。
这种反应……新鲜极了。
这场无声的对视,在寂静的夜色里持续了远比正常社交礼节更久的时间。久到窗外的猫头鹰都换了一声啼叫。
终于,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比月光更温柔,比夜风更轻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的是一个因事务繁忙而冷落了朋友的人:
“千早酱,实在是抱歉呢。”
他走进琴室,脚步无声,带起一阵极淡的、冰雪般的气息。
“我这些日子太忙碌了,都没能来看你。”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下腰,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七彩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关切,“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那温柔的话语钻进耳朵,终于像钥匙一样,拧动了千早僵住的神经。
“教、教主大人……”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放下三味线起身行礼,她脸色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哪还有半分平日在琴室里的沉静模样。
“啊啦,不用着急。”男人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澈悦耳,似乎真的被她的笨拙逗乐了。他甚至好心地帮她扶正了快要滚到一边的三味线,“慢慢来就好。我们……不是明天见的朋友吗?”
他记得她那天的话。
千早终于规规矩矩地跪坐好,深深俯下头,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慌乱:
“我、我过得很好!谢教主大人关心!琴室很好,房间也很好……一切都很好!”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一点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教主大人……您、您忙完了吗?累不累?”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傻气。可除了这个,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双七彩的眼睛,和那过于温柔的声音,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策略”都失效了。
男人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眼神,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他顺势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随意,仿佛是朋友来串门。
“嗯,暂时告一段落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歪着头看她,语气轻松,“所以想来看看,我的新乐师,有没有偷偷跑掉,或者……有没有觉得这里太无聊?”
他的目光扫过那把普通的三味线,又落回千早脸上,笑意加深。
“刚才的曲子……很有趣哦。虽然琴声有点孤单,但千早酱弹得很认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