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东宫时，谢孤鸿正在雪梅阁陪江淮序用晚膳。自三司会审后，江淮序心力损耗不小，又调养了几日，方才稍复。听闻此讯，江淮序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谢孤鸿。

却见谢孤鸿神色如常，甚至夹了一筷清淡的笋丝放入他碗中，淡淡道：“父皇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要再扶一把老二，制衡于孤。”

江淮序蹙眉：“镇北将军……立场如何？若他当真彻底倒向二皇子，北境兵权……” 那可是关乎国本的重大力量。

谢孤鸿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他抬眼看向江淮序，眸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测的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知意，”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是孤的人。”

江淮序倏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镇北将军之女，二皇子即将迎娶的皇子妃，是太子的人？！

“殿下……此言当真？” 他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微哑。

谢孤鸿轻轻颔首，并未多做解释，但眼神中的笃定与掌控一切的气度，已说明一切。“沈巍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忠君爱国，更重情义。当年孤外祖徐老将军曾于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他有心报恩。孤母后去后，他亦暗中对孤多有照拂。其女沈知意，自幼受其教导，明事理，知大义，更与孤……有些渊源。” 他点到为止，并未详述具体如何“渊源”，但显然布局深远。

江淮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储君，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隐藏在温润或阴鸷表象下的、何等惊人的谋略与城府。原来，他早就将手伸向了遥远的北境，在最关键的地方，埋下了最深的棋子！二皇子与柳皇后以为得到强援，殊不知，娶回家的可能是一把随时会刺向自己的利剑！

“殿下布局，竟如此之深。”他喃喃道，心中既有震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谢孤鸿的深沉与算计，他早已知道，但每一次更深入的了解，仍会带来新的冲击。这个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你以为看到了底，却不知下面还有多少暗流与玄机。

“深吗？”谢孤鸿看着他，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带上了一丝坦诚与……或许可以称之为“分享”的意味，“不过是自保与反击的必要手段罢了。身处此位，若无远虑，必有近忧。沈家这步棋，孤埋了多年，本不欲过早动用。如今老二与柳氏逼得紧，父皇又起了制衡之心，便只好提前启用了。”

他伸手，轻轻覆上江淮序放在桌边、因惊讶而微微发凉的手背：“听澜，这朝堂之上，人心之险，远胜战场刀兵。孤不得不如此。你可会……觉得孤太过工于心计，面目可憎？”

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在乎江淮序的看法，怕自己这些深沉算计，会吓退这个好不容易才愿意“试着接受”他的人。

江淮序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看着谢孤鸿眼中那抹隐藏极深的不安，心中的震撼渐渐沉淀，化作一声轻叹。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温热宽大的手掌。

“殿下，”他低声道，目光清澈而坦然，“臣非天真孩童。这世间，尤其是这皇宫朝堂，本就是你死我活之地。殿下若无此等手段心计，恐怕早已……步了先皇后尘。臣虽不喜阴谋诡谲，却也明白，身处漩涡，若无自保之力，便是任人鱼肉。殿下所为，不过是……不得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况且，殿下待臣……已竭尽所能，坦诚相待。臣虽惊于殿下布局之深远，却不会因此……觉得殿下面目可憎。” 相反，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全感。有这样一个算无遗策、将最危险的对手身边都埋下暗棋的人在身边，似乎……也并非坏事。

谢孤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阴霾散去后透出的星光。他紧紧握住江淮序的手，力道有些大，却充满珍视。“听澜，得你此言，孤心甚慰。”

两人相视片刻，某种无言的理解与信任在目光中流淌。

“只是，”江淮序想到什么，微微蹙眉，“二皇子大婚在即，沈姑娘嫁入二皇子府，虽是殿下布局，但她身处虎狼之穴，恐有危险。且大婚之时，各方瞩目，柳皇后与二皇子未必没有其他算计。”

“放心。”谢孤鸿语气笃定，“知意聪慧机敏，更有自保之力。孤亦会安排妥当，确保她无虞。至于大婚……”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们想借此翻身，彰显实力，孤便让他们‘风光大嫁’。正好，也让一些人看清楚，谁才是这江山未来之主。”

他的自信与掌控力，无形中感染了江淮序。江淮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谢孤鸿在，他似乎真的可以……稍微依赖一些。

窗外，寒风渐起，卷着枯叶。深秋已尽，初冬将至。

二皇子大婚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把火，点燃了京城沉寂许久的喧嚣，也预示着新一轮更为隐秘激烈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而东宫雪梅阁内，烛火温暖，两人交握的手，在这寒夜里，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无声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