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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以血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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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江佟年负手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晏先生坐在主位,面色沉凝。凌贰和云苓侍立一旁,神情紧张。

见江淮序进来,江佟年转身,将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密信递给他,声音沙哑:“是凌壹发回的,八百里加急。”

江淮序接过信,展开。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书写:

“臣凌壹顿首:吾等已于四月十七抵达天绝雪山下。黑峒土司司昂遣其子率众阻挠,兼有蛊师暗算,伤亡三人。四月廿一,寻得冰穴,确见‘九窍凝心莲’含苞待放,预估五日内开花。然黑峒人设伏于必经险道,以滚石、毒箭、蛊虫封锁。强攻三次未果,反折两人。花期不等人,臣决意于廿五子时,率剩余八人分三路强袭,一路佯攻,两路迂回攀冰壁而上,务必取莲。然敌众我寡,地形不利,成败难料。若此信至而莲未至……臣等有负殿下与太子妃重托,万死难赎。另,已确认江临风匿于黑峒寨中,为司昂出谋划策。若事败,此人必为大患,恳请殿下早除之。”

信末日期是四月廿三。今日是四月廿九。

江淮序的手微微颤抖。信中的惨烈与决绝,扑面而来。十三名精锐,已折五人。凌壹他们,此刻是生是死?莲花是否得手?江临风……

“父亲,”他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京中……殿下那里,可知此消息?”

“如此紧急军报,必同时发往京城。”江佟年沉声道,“算时日,殿下此刻应当已经知晓。”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随即是子翊的喝问与对方低沉的回禀。不过片刻,一名满身尘土、脸颊被寒风吹得皴裂的军士在子翊引领下疾步进入前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着太子朱印的密封文书:

“启禀安国公、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紧急手谕!”

江佟年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拆开。只扫了一眼,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也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江淮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父亲?”江淮序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江佟年将手谕递给他,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江淮序低头看去。谢孤鸿的字迹,是他熟悉的沉稳锋利,只是此刻,那笔画间仿佛凝着化不开的血气与寒意:

“听澜:凌壹报,黑峒阻道,伤亡过半,强取恐难竟全功。另截获黑峒与江临风密信,提及一古老苗疆秘闻——‘朱颜碎’至阴,需至亲血脉心头热血为引,方可彻底化去寒毒,否则即便得莲,亦只能续命,难根除。江临风,尔庶弟,血缘最近。”

“此獠勾结外族,谋害朝廷钦差,断尔生路,罪在不赦。更兼其身负解尔剧毒之关键,留之无用,杀之可惜。”

“孤已决,亲率玄甲卫三百,星夜南下。一则肃清黑峒,接应凌壹,确保雪莲无虞;二则……擒拿江临风,押至卿前。”

“取其心头血为药引,可解你胎毒。”

“孤知此举残酷,然为卿性命,纵背负骂名,孤亦不惜。”

“待此事了,孤在江南,等卿抉择。”

“珍重。谢孤鸿,亲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江淮序眼底心上。

取心头血为药引……

擒拿江临风,押至卿前……

纵背负骂名,孤亦不惜……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凌贰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世子!您怎么样?”云苓急得快哭出来。

晏先生快步上前,搭住他脉搏,眉头紧锁:“急火攻心!快,凝神静气!”

江淮序却猛地抓住晏先生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颤抖:“先生……那秘闻……是真的吗?‘朱颜碎’……真的需要至亲心头血?”

晏先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苗疆确有此等以血入药的古老邪法记载。‘朱颜碎’本质是阴毒侵蚀血脉,至亲之血,同源相近,若以特殊手法取心头热血为引,理论上有中和阴毒、焕发生机之效。然……”他顿了顿,直视江淮序,“此法凶险异常,取血者必死无疑,且过程极度痛苦,有伤天和。老夫行医一生,从未用过,亦不屑用。”

“所以……是真的。”江淮序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凌贰身上,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谢孤鸿要亲自来江南。

所以,他要将江临风像牲畜一样押来,在他面前,取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里的血,来救他的命。

纵然江临风罪该万死,纵然他们之间早已无兄弟情分,纵然……这是最直接有效的解毒之法。

可这算什么?

以命换命?以暴制暴?

“听澜,”江佟年转过身,老眼通红,声音哽咽,“为父知道你不忍。可那孽障……他害你在先,如今又勾结外族,阻你生路,死有余辜!太子殿下此举,虽……虽激烈,却是为你啊!”

“为我?”江淮序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悲凉,“父亲,若我今日,为活命而允此事,眼睁睁看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剖心取血,那我江淮序成了什么?我与柳皇后、与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又有何区别?”

他抬起头,眼中是江佟年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清明与坚持:“我的命是命,江临风的命也是命。他有罪,该由国法处置,明正典刑,而非……作为一味药引,死得如此不堪。”

“可你的毒……”

“晏先生说过,若无此血引,即便得莲,只能续命,难根除。”江淮序缓缓站直身体,虽然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那便续命。三年之约,殿下要开创盛世,我要找到生机。如今盛世初显,我的生机也并非只有这一条绝路。晏先生学究天人,或许还有其他方法。即便真的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决绝:

“我江淮序,宁愿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多活几年,也不愿像鬼一样,靠饮亲弟之血苟延残喘。”

“更不愿……让谢孤鸿为我,染上这洗不掉的罪孽与心魔。”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江淮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苗。

江佟年怔怔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病弱、需要他百般呵护的孩子,何时有了这般铮铮风骨?

晏先生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赞赏。

良久,江佟年重重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罢了……罢了!你既有此心志,为父……支持你。”他看向那名传令军士,“速将太子妃之言,传回给殿下!告诉他,江南之事,请殿下依国法处置江临风,但绝不可取其心头血!若他执意……便是我江家,亦不能受此恩!”

军士领命,匆匆离去。

江淮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那空着的一块,忽然被更复杂的情绪填满。有对谢孤鸿决绝手段的恐惧与抗拒,有对自身原则坚持的坦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忧虑。

谢孤鸿,你会听吗?

你会因为我这“妇人之仁”,而停下脚步吗?

还是说,你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你认为对的方式,强行替我决定?

窗外,暮色渐合。江南的春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竹叶,也敲打在每个人沉重的心上。

远在千里之外的驿道上,玄甲如墨,马蹄如雷。

谢孤鸿一袭玄色劲装,外罩暗金鳞甲,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寒风卷起他墨黑的披风,露出腰间那柄名为“定坤”的长剑。他眉目冷凝,薄唇紧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断。

听澜,再等等。

孤很快就到。

所有阻碍你的,伤害你的,孤都会……亲手碾碎。

无论用何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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