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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生死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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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的平静,被江淮序那句泣血的誓言彻底击碎。那一日,暖阁内死寂后,是近乎疯狂的忙碌与抗争。

“我要去北境。”这是江淮序恢复冷静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胡闹!”晏先生第一个反对,银白的眉毛几乎竖起来,“你体内寒毒虽除,但心肺经脉犹虚,如风中残烛!北境路途遥远,风沙酷寒,且正值战乱,你这身子骨,经得起几番折腾?怕是未到朔方,先把自己交代在路上!”

江佟年亦是满面忧急:“听澜,为父知你心急。可殿下既有凌壹等人看护,军中医官亦非庸才。你此去,非但帮不上忙,反会让他忧心,加重伤势!”

凌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太子妃,请您三思!殿下昏迷前最牵挂的便是您,若您因此有个闪失,殿下他……即便醒来,又该如何自处?”

江淮序坐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带来熟悉的闷痛。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字字在理。他这副破败的身子,长途跋涉去那苦寒凶险的北境,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是……

他闭上眼,眼前是谢孤鸿在悬崖上攀爬的背影,是他跪在雪地里的孤绝,是他院门外绝望的低语,是他信中说“忘了我”的苍凉,更是那封染血急报上“危在旦夕”四个触目惊心的字。

心口的疼痛,不是因为余毒,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即将失去的恐惧。

“先生,”他睁开眼,看向晏先生,目光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您曾说过,我体内寒毒已除,根基已稳。如今所虑,不过是虚弱劳顿,恐引旧疾复发,对吗?”

晏先生沉着脸点头:“正是!虚弱之体,最忌颠簸劳心!北境那是什么地方?缺医少药,环境恶劣,你若去了,便是十个凌贰跟着,也难保周全!”

“那如果,”江淮序缓缓道,“有先生您亲自调配的、能最大程度护我心脉、补充元气、抵御风寒的丸药随行;有父亲安排的、最稳妥舒适的马车与路线;有凌贰寸步不离的看护;我自己也保证,一路绝不逞强,以保命为先……是否,便有几分可能,平安抵达朔方?”

晏先生一愣,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江佟年也怔住了,他没想到儿子思虑得如此周全。

“先生,”江淮序起身,对着晏先生深深一揖,“晚辈知道此求强人所难,亦是行险。但谢孤鸿他……不能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储君,关乎国本。更是因为……他若死了,我江淮序余生,便只剩一具空壳,苟活于世,与死何异?”

这话说得太重,太重。暖阁内一片寂静。云苓捂着嘴,眼泪扑簌簌落下。子翊红了眼眶。凌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江淮序。

晏先生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脊梁挺直的年轻人。他想起当年那个温婉坚韧、同样为了心中所念不顾一切的徐芸娘。真不愧是母子。

“罢了……罢了!”晏先生重重一甩袖,“老夫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凌贰,随我来!安国公,去准备车马路线,要最稳最快的!云苓子翊,去收拾行李,所有厚实衣物、常备药材、还有老夫那些瓶瓶罐罐,全都带上!”

他走到江淮序面前,手指如电,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又飞快写下两张药方:“这一张,是‘固本培元散’,每日三次,不可间断。这一张,是‘护心保命丹’,若途中感觉心脉不稳、气息难继,立刻含服一粒,可吊住你三个时辰的生机!记住,只有三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多谢先生!”江淮序再次深深行礼。

“先别谢!”晏先生板着脸,“你此去,是死是活,老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记住你的承诺,以保命为先!到了朔方,若那小子……真有万一,你也得给我活着回来!否则,老夫立刻收拾包袱离开这忘忧谷,让你们江家再也找不到!”

这别扭的关心,让江淮序心头微暖。他郑重应下:“晚辈谨记。”

准备工作在争分夺秒中进行。江佟年动用所有关系,安排了一条相对安全、驿站完备、且尽量避开关隘险道的北上路线。马车是特制的,减震极佳,内铺厚垫,设有炭炉。凌贰将晏先生配制的各种丸散膏丹分类装好,又备足了银针和简易医疗器具。云苓和子翊则将江淮序所有衣物、日常用品、甚至惯用的笔墨纸砚都打包妥当。

六月十五,晨。天色微熹。

忘忧谷口,众人送别。

江淮序披着厚厚的狐裘,被云苓搀扶着登上马车。他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沉静。江佟年翻身上马,他坚持要亲自护送一程,至少到相对安全的江北地界。凌贰驾车,子翊骑马护卫在侧。

“父亲,谷中……江临风,还需严加看管。”临行前,江淮序对江佟年道,“此人已成废子,但其母族或有余孽,殿下重伤消息若传开,恐有人借机生事。可暂将其转移至更隐秘处,待北境局势稳定,再押解回京,依国法处置。”

江佟年点头:“放心,为父已安排妥当。你……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忘忧谷的宁静。江淮序靠在车内软垫上,感受着车轮的颠簸,心早已飞向了千里之外的朔方。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即便路线精心规划,马车舒适,但对于一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人来说,依旧是巨大的考验。酷暑、颠簸、饮食不调、夜宿不便……每一桩都在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第三日,他们遇到了夏季常见的雷暴雨,道路泥泞难行,马车一度陷入泥坑。耽误了半日行程,江淮序在车内被颠得脸色发青,心口闷痛阵阵,不得不服下一粒“护心保命丹”。凌贰和江佟年忧心如焚,他却只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离朔方……还有多远?”

“按最快速度,至少还需五日。”凌贰声音沉重。

五日……太久了。谢孤鸿等得起吗?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休息,按时服药,保存体力。途中,他们通过江佟年的旧部渠道,断断续续收到一些北境的消息:谢孤鸿依旧昏迷,箭毒虽被军医设法控制住蔓延,但未能根除,且因箭伤靠近肺腑,引发高热,反复不退,情况不容乐观。朔方城暂时无战事,北戎溃退后尚未组织起有效反攻,但西狄边境确有异动。朝中因太子重伤,暗流汹涌,荣亲王全力弹压。

每一则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江淮序心头。他只能通过书信,将自己的一些分析判断、稳定军心的建议,以及……一些私密的话语,传往朔方。他不知道昏迷的谢孤鸿能否“听”到,但他必须说。

“殿下,撑住。我快到了。”

“你说过这次没骗我,我信了。所以,你也得信我,我会来。”

“还记得‘火牛阵’吗?那只是开始。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你的盛世,我们的约定……”

“谢孤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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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黄昏。

朔方城。

历经战火的边城,残破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土气息。守城将士眼神疲惫却坚毅,看到安国公的车驾,虽感意外,却立刻放行。

马车径直驶入城中临时设置的、守卫森严的帅府。凌壹早已接到飞鸽传书,等在门口。他看到被凌贰和云苓小心翼翼搀扶下车的江淮序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太子妃……”凌壹声音沙哑,单膝跪地,“您……您怎么来了?”他目光落在江淮序那苍白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脸上,心中震撼与担忧交织。

“带我去见他。”江淮序没有废话,声音因长途奔波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凌壹立刻起身,引路。江佟年示意凌贰和云苓跟上,自己则先去与留守将领见面,了解最新军情。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相对安静、守卫最严的院落。还未进门,江淮序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听到了里面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和军医低声的交谈。

他的心,瞬间揪紧了。

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暗,药气扑鼻。正中一张简陋的行军榻上,谢孤鸿静静躺着。他上身未着寸缕,右胸包裹着厚厚的、渗着淡黄色药汁和隐隐血色的纱布,脸色是一种不祥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蹙着。他的呼吸很重,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两名军医正在一旁低声讨论着换药和退热之法,见凌壹带着人进来,先是一愣,待看清被搀扶着的、气质非凡却病弱苍白的江淮序时,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退开些许。

江淮序一步一步,挪到榻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接近死亡的谢孤鸿。那个总是强势、固执、甚至有些可恨的男人,此刻像一件破碎的琉璃器皿,静静地躺在这里,生命之火微弱地摇曳。

他缓缓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孤鸿滚烫的额头,又掠过他干裂的唇。

好烫……

“殿下……一直高热不退,时醒时昏,但醒的时候极少,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凌壹在一旁低声禀报,“箭毒霸道,军医用了多种解毒药剂,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伤口也因天气炎热,有些化脓……反复高热,最是耗人。”

江淮序点点头,示意凌壹将晏先生配制的、专门针对疑难杂症和解毒的几种丸药拿出来,交给军医,并转述晏先生交代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军医如获至宝,立刻去研究配伍。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孤鸿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江淮序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握着他还算完好的左手。那只手同样滚烫,却无力地任由他握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孤鸿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轻微挣扎,仿佛陷入了可怕的梦魇。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凌壹和军医立刻上前查看。

“听……澜……”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呼唤,从谢孤鸿喉间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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