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曲调变了。
不再是《梅花三弄》,而是一首……林峥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调苍凉悲壮,像沙场秋点兵,像烽火连三月,像……北境的军歌。
宇文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梅清音,盯着那双抚琴的手,盯着那张与谢云舒七分相似的脸。
琴音渐急,如急雨打芭蕉,如铁马踏冰河。到最后,几乎成了咆哮,成了呐喊,成了……二十年冤魂的泣血控诉。
当——
一根琴弦崩断。
琴音戛然而止。
阁内死一般寂静。
梅清音收回手,指尖有血珠渗出,滴在琴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他抬眸,看向皇帝。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良久,宇文弘缓缓开口:“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血梅》。”梅清音声音平静,“草民自创的曲子。”
“《血梅》……”宇文弘重复这两个字,眼神深不见底,“曲中之意,是什么?”
“是冤。”梅清音一字一句,“是二十年前,江南梅家,七十三口人的冤。”
话音落,阁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平阳长公主握紧了拳。沈言卿垂下眼。苏晏把玩玉笛的手,停了下来。
林峥看着皇帝。
看着那张英挺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痛?是怒?还是……愧?
“你姓梅。”宇文弘缓缓道。
“是。”
“梅家……还有后人?”
“有。”梅清音看着他,“草民就是。”
承认了。
他在皇帝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林峥心头一紧。
太冒险了。
但梅清音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宇文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好。”他说,“梅家还有后人,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前,俯身看着那架断弦的琴。
“这琴,毁了。”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琴面,“朕让人给你送架新的。梅家的后人……该有架好琴。”
说完,他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满阁死寂。
良久,平阳长公主起身:“本宫乏了,先回了。”
她看了梅清音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其他妃嫔也纷纷告退。
很快,阁内只剩下四人——林峥,苏晏,沈言卿,梅清音。
沈言卿第一个起身,走到梅清音面前,抓起他的手。
指尖还在渗血。
“我看看。”沈言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从药箱里取出伤药和纱布,仔细为梅清音包扎。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梅清音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沈太医,”他轻声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沈言卿抬眼。
“怕惹祸上身。”
沈言卿笑了。
那笑容很温润,像春日的暖阳。
“我是太医。”他说,“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至于其他……与我无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梅清音听懂了。
他在说,他不在乎梅清音是谁,不在乎这首曲子会惹来什么祸。他只知道,这个人受伤了,需要医治。
这就够了。
苏晏走过来,拍了拍沈言卿的肩:“行了,别在这儿演医者仁心了。梅清音,你今日……太冲动了。”
梅清音看向他:“苏公子觉得,我该继续躲?”
“不是躲,是等。”苏晏看着他,“等时机到了,一击必杀。你现在暴露身份,除了打草惊蛇,有什么用?”
“有用。”梅清音缓缓道,“至少,陛下知道梅家还有人在。至少,他今夜……会睡不着。”
睡不着。
林峥想起那夜御书房,皇帝眼中深藏的痛楚。
梅清音说得对。
有些痛,必须撕开,才能愈合。
有些债,必须面对,才能偿还。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峥问。
梅清音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等。”
“等什么?”
“等陛下来找我。”梅清音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等他……亲口告诉我,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
苏晏笑了。
“有意思。”他看向林峥,“公子,你这宫里,越来越热闹了。”
林峥沉默。
确实热闹。
沈言卿的温润,苏晏的妖娆,梅清音的孤绝,平阳的坚定,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这局棋里。
所有人都想赢。
但赢家,只有一个。
“沈太医,”林峥忽然开口,“十日后太医署往边关送药,我想……请你帮个忙。”
沈言卿包扎完毕,收起药箱:“公子请说。”
“黑水关有个副将,张铁山,左脸有疤。”林峥看着他,“我想知道,他这三年来,可有异样。”
沈言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他说,“十日后,我去黑水关。但公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无论查到了什么,”沈言卿看着他,眼神认真,“不要冲动。等我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林峥点头:“我答应你。”
沈言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便好。”他提起药箱,“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太医署了。梅先生,伤口不要碰水,明日我再来换药。”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苏晏看着他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沈言卿这家伙,”他轻笑,“看着温吞,关键时刻倒是个狠角色。”
他转身,看向林峥和梅清音。
“行了,我也该走了。你们俩……”他顿了顿,笑容暧昧,“好好聊聊。”
说完,他挥挥手,踏着月色离去。
阁内只剩下林峥和梅清音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梅清音轻声开口:“那首《血梅》,其实是……为你弹的。”
林峥一怔。
“为我?”
“是。”梅清音抬眼,看着他,“我想让你知道,梅家的冤,谢家的恨,北境军的苦……我都记得。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报仇,也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为了,陪着你。”
陪着你。
三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峥看着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温柔,心头那片荒原,终于有草芽破土而出。
“谢谢。”他说。
梅清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不必谢。”他走到琴案前,手指轻轻拂过断弦,“这琴虽断了,但曲子还在。有些事,断了,也能续上。”
他说着,看向林峥:“就像你我。”
就像你我。
林峥心头一震。
他看着梅清音,看着这个曾经清冷孤高、如今却为他融化冰雪的人,忽然觉得,这深宫寒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更鼓声响起。
子时了。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这场四手联弹的棋局,才刚刚……
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