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卿握紧那枚印章,象牙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第六日,黄昏,荆溪水口。
两岸悬崖如刀削斧劈,河道在这里收窄至不足十丈。水流湍急,暗礁丛生,是出了名的险段。乌篷船顺流而下,船身在水浪中颠簸摇晃。
林峥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柄长篙,警惕地扫视着两岸。连日的舟车劳顿让他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像打磨过的刀锋。
“前面就是水口。”苏沉舟在船尾掌舵,声音混在水声里,“出了这段峡谷,就是洞庭湖。但今夜过不去了——起雾了。”
果然,前方水面上,浓雾正从湖口倒灌进来,白茫茫一片,很快吞没了整段峡谷。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三丈,连两岸的崖壁都看不见了。
船速慢了下来。
“靠岸。”林峥忽然道。
“什么?”
“这雾不对劲。”林峥盯着前方,“太浓了,浓得不自然。而且……”他侧耳倾听,“水声里有别的声音。”
苏沉舟立刻屏息凝神。果然,在哗哗的水声中,夹杂着极轻微的、规律的划水声——不止一处。
是船。
很多船,正在雾中悄无声息地合围。
“来不及靠岸了。”苏沉舟咬牙,“只能冲过去。”
他猛打舵柄,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冲向雾障最浓处。几乎同时,左右两侧的雾中突然冲出四五条小船,每船上都站着三四个黑衣人,手持弩箭。
箭雨破空而来。
林峥长篙挥舞,扫落近前的箭矢。但船太小,避无可避,一支弩箭擦着他肩头飞过,钉在船舷上。苏沉舟袖中滑出短剑,斩断射向舵柄的箭,但右臂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
“低头!”林峥厉喝。
苏沉舟俯身的瞬间,林峥手中长篙脱手飞出,如标枪般刺入最近一条小船的船腹。竹篙贯入的力道极大,那小船晃了晃,竟开始下沉。
但更多的船围了上来。
乌篷船被困在中央,四周都是敌船,前后水路都被堵死。雾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林将军,苏公子,别来无恙啊。”
梅三。
他从一条大些的船中走出,站在船头,一身锦袍,脸上带着假笑:“二位真是让咱家好找。这一路从苏州追到荆溪,可算赶上了。”
苏沉舟抹去臂上的血,冷笑:“三爷亲自来送,真是客气。”
“咱家是来请二位回去的。”梅三笑眯眯地说,“宁王爷在金陵设了宴,想请林将军喝杯酒。至于苏公子……梅家的家事,也该关起门来解决了。”
话音未落,周围船上的黑衣人齐齐举起弩箭,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绝境。
林峥看了一眼苏沉舟,苏沉舟也正看他。两人眼神一碰,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拼了。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在暮色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紧接着,两岸悬崖上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弓弦拉满的声音连成一片。
“水下有埋伏!撤退!”梅三脸色骤变。
但已经晚了。
箭雨从悬崖上倾泻而下,不是射向乌篷船,而是射向周围那些小船。惨叫声中,黑衣人纷纷落水。同时,水中突然冒出十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攀上敌船,刀光闪处,血花四溅。
混战开始了。
雾中,一条快船疾驰而来,船头站着个蒙面人,手持长弓,箭无虚发。那人一箭射穿梅三所在的船舱,厉声道:
“梅三!陛下手谕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是影卫统领。
梅三咬牙,看了乌篷船一眼,终是不甘地挥手:“撤!”
敌船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浓雾中。快船靠拢过来,影卫统领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冷硬的脸——正是那日养心殿中领命的赵炎。
“林将军,苏公子,受惊了。”赵炎抱拳,“陛下料到梅三会在此设伏,特命末将率影卫接应。”
林峥和苏沉舟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陛下派影卫来,是救,也是监视。
“多谢赵统领。”林峥拱手,“不知前方水路……”
“末将护送二位至君山。”赵炎道,“但水下取箭之事,影卫不便插手——那是梅家私事,陛下不过问。”
不过问,意味着不帮忙,也不阻拦。
林峥明白了陛下的意思:箭,你必须拿到。但怎么拿,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本事。
“今夜先在此休整。”赵炎看了看天色,“雾太大,行船危险。明日一早,再出发。”
影卫的快船在周围警戒,乌篷船则靠到一处浅滩。篝火升起时,天已经全黑了。
苏沉舟为林峥检查肩头的擦伤,还好只是皮外伤。他自己臂上的刀口也不深,敷上金创药,用布条缠紧。
“明天就到君山了。”苏沉舟低声说。
“嗯。”林峥看着跳动的火焰,“真梅清音……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苏沉舟摇头,“我只知道,他在水下守了二十年。二十年不见天日,只为守住一个真相。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林峥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明天下水,上不来……”
“没有这个可能。”苏沉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若上不来,我就下去找你。我说过的。”
林峥看向他,火光在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眼中跳跃,此刻却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苏沉舟,”他轻声说,“等我从水里出来,有话对你说。”
苏沉舟睫毛颤了颤:“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林峥笑了笑,“说了,就不灵了。”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苏沉舟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所有的苦,好像都值了。
他倾身,在林峥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很快退开。
“那等你回来再说。”他别过脸,耳根又红了,“我等着。”
篝火噼啪,映着两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峡谷上方,残月如钩。
而百里之外的洞庭湖底,沉睡了二十年的毒箭,正在等待那个该来取走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