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空旷,谢际为很少这样高声说话,一时间居然有些回声。
沈均惊诧地看向他,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他没回话,谢际为不知是喊得力竭,还是被沈均的沉默击中,也没再开口,只余面色如深渊般沉郁。
天子的指节一点点褪去血色,如他的脸一样。沈均余光瞥过,抿了抿嘴,抬头往他身后看。
魏大伴应该是伤好了,手里抱着件外衣,带着一群内侍宫女会在门里门外。刚刚分明还没这么多侍卫围着,此时放眼望去,天子近邻处应当是没什么其他人住,人黑压压地,将山顶团团围住。
像逼宫,又像剿匪。
“怎么,没话同我说了?”
谢际为冷笑一声:“你不愿意睁眼,我替你睁。你这位捧在手心的柳姑娘到底是人是鬼,我查得出来,也盼你能看得清楚。”
沈均望了天子一眼:
“那就是还没查出来了。”
长大之后,沈均大多数情况下不敢说自己能完全看懂天子的所思所想。可他如今谢际为这么一发作,反倒显得色厉内荏,露出真实想法。
他要是真查到了,也不会拿什么父亲母亲来当谈资,估计早就恨不得直接把种种秘事随信寄来,还需要心不甘情不愿地出言相护?
谢际为的呼吸仿佛一下子被压在喉咙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沈均低下头,淡淡地说:
“你先放开我。”
谢际为自然没放。
天子只抓着沈均的左手,沈均沉默一下,没再强求,用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
“当日扔帕子是我意气用事,话赶话到了那里,你知道的,我其实没那个意思。”
“发带没忘,给,我特意挑过的,和你最近喜欢穿的衣饰应该搭。”
谢际为怔怔回望。
他没伸手接,沈均抬头唤了一声:“魏大伴。”
老太监苦脸一瞬,小跑而来。沈均把那包裹递给他,这人不敢抬头,还在等谢际为的吩咐。
沈均笑了笑:“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回去了。我看他衣服拿了挺长时间的,穿上吧,省得冻着。”
他作势要收手,谢际为几乎是一把抢过,塞进怀中。天子一双眼睁得大,嘴唇微颤:
“你什么意思?”
沈均答道:“我没什么意思。”
“我不想知道阿柳的母亲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想知道她父亲是否有隐情。若是有违国法,陛下降旨就好,求不求情是后话。”
“她确实像小姑姑,但并非蓄意模仿,更谈不上那些欲加之罪。我们在西北时,她性格便是这样,进京后,尤其是进宫时,只是有些紧张,更有礼了些。你和我说,看人要用心看,我用心看过了,她并非如你所想。”
他叹了口气:
“七郎,我并不期待你多喜欢她。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婚。按理说,只有我该照拂她。可我心里,把你当做家人,所以我希望你起码不要厌恶她。”
“你明白我的意思,直到刚刚,我都仍然愿意相信,你是在有意委屈自己,帮我照顾她。虽然这种信任常常连自己都有点说服不了,可是我确实很感谢你。”
“可如今想来,应该都是自作多情。”
“只是,不必再假意接纳阿柳。她心思澄澈,你对她好一分,她总想十分去回,平添误会。”
“总不能她明明是好心,却还是要被误解,实在有点冤。”
沈均语气坦然,似乎刚刚那一通雷霆之怒丝毫没进他的心。他尚有余力从魏大伴手里把外袍拿来,恍然惊觉这衣服是他从前留在宫中的,不知该作何想法。
他想了想,在自己拿走和给谢际为披上之间,选了放在天子手臂上。谢际为的手还抓着,沈均没想着挣脱,问道:
“我要去见阿柳,陛下要一同去吗?”
沈均看到谢际为陡然放大的瞳孔和翻腾的眼神,默默沉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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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当然没一起去。
沈均忘记他们到底这样不尴不尬地站了多久,也忘了谢际为最后为何放他走。他称得上心烦意乱地走到柳凝妍的住处,人在门口,竟然不知该不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