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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靖渊前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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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泱就像个逃难的公子哥,什么谋生的手艺都不会,卖苦力也做不来,由于长得俊美,还经常被人调戏。

半月后,附近的人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晋泱是都城逃犯,有人说晋泱是某个大官包养的小倌,大官死了,被主母发卖青楼然后晋泱偷偷跑了,还有说晋泱是得了怪病的痨鬼,不能下力气。

这话传到迟玉耳朵里,他都嗤之以鼻。

晋泱在城隍庙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下雨天。那天迟玉独自去做短工,从镇上回来淋了雨,夜里发起热来,烧得浑身发抖。

他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把他揽进怀里,那人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井水,但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却让人觉得舒服。

“阿渊,”晋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这个人,心也太大了。什么人都敢往家领。”

迟玉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又不害我。”

“嗯。”晋泱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吾当然不会害你,吾喜欢你。”

来年三月,桃花盛开时竟下了一场雪。

雪停那日,迟玉在劈柴,庙里来了一个人,一身白袍,清冷出尘。

迟玉无来由地想起师父,这人气度跟师父有点像,但又很不一样。

那个白袍人说找晋泱,他握着柴刀挡在晋泱身前。

“他是谁?”迟玉问,声音很低。

“……是文曲星君,詹明。”晋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来带吾回去。”

“回哪里?”

“天上。”

“必须走?”

晋泱点头,又急切地补了一句“很快回来,最多一两个月。”

“好。”迟玉看着他的眼睛,也点了点头。晋泱走的时候,迟玉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拎着那把柴刀。

晋泱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阿渊,等吾,吾一定回来。”

这一次,他真看到了神仙,那白袍人带着晋泱,只是一拂袖子,便在他眼前消失了。

两个月过去了,晋泱没回。

又过了半年、一年、两年……晋泱还是没有回来。

自那以后,他的心又空了。

他拿出师父留下的长命金锁,在月下望着静谧的夜空,很久很久……

迟玉不再做短工,而是把长命锁卖了,买了很多道经和医书回来,仔细研读。

后来,他在东市口支了卦摊,一张旧桌,一面布幌,上头写着“问卦岐黄”四个字,既替人卜卦,也替人看病。

他从不主动招揽,也不与人讨价还价。有人来问,他便看;没人来,他就坐在那里翻那几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医书和道经。

卦资诊金,随人给多少。穷苦人家给两个饼,也是可以的。

十年后,迟玉已成了远近闻名的游医与卦师。他已两鬓斑白,却依然住在城隍庙里。自打卖了那枚长命锁,他便时常生病,咳嗽不止,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

医者难自医,这话落到自己身上,他才真正尝到滋味。

夜里,他常常坐在火堆前,看着晋泱曾睡过的那块地方发呆。那处的干草和破木板,早已被他换成了皮褥。太阳好的时候,他便把皮褥拿出去晒——他记得晋泱怕冷。

他还记得晋泱走时说的那句话:“阿渊,等吾,吾一定回来。”

神仙应该不会食言罢?他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就会拿出那面小铜镜,一边咳嗽,一边细看镜子里那张脸。

那张脸已不再年轻,两鬓生了白发。晋泱回来时,也不知是否能认出他不。

初冬的雪早早落下来,白茫茫一片,将城隍庙与整个尘世隔了开来。

这两日迟玉没有出卦摊,也没有帮人看诊。昨夜他咳了几口血痰,呈黑色,想来这咳疾已越发严重。

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大限怕是快到了。

这一夜,雪又下了起来。迟玉躺在火塘边,身上盖着那床旧被,却怎么也暖不过来,又把给晋泱的皮褥子盖上,还是冷。

他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恍惚间觉得庙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不是晋泱。那人身上的气息,清冽而遥远,像初雪后的青松。可那气息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石头。他想开口问“谁在那里”,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喘息。

那人似乎走到了他身边,站了很久。久到迟玉以为那只是病中的幻觉。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额头上。那手也是凉的,却不像晋泱那样是井水般的凉,而是一种更高远、更空寂的凉意,像冬天的月光。

“痴儿。”有人叹息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迟玉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只手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脚步声远去,庙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又合上了。

庙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火塘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

迟玉再没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块他用木板和皮绳补上的窟窿,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快亮了。

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面小铜镜,看了许久。镜子里那张脸,瘦削,苍白,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些。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十多年前在桥洲渡,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在松华山,那时他还是少年……

但少年时的事,好多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铜镜放回枕下,慢慢穿好衣裳,准备出门。今天,他还想再去卦摊坐一坐。

与此同时,三十三重天,静室莲座之上,天尊正在入定。眉心那点金砂,骤然灼热刺痛。

他倏然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千百年未有的剧烈震荡。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方,那渺渺茫茫、众生纷扰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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