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居位于京中西城，都说京中东富西贵，一条护城河就把鎏金与雅韵切得分明，门岗的对讲机里先传来报备声:“何先生的黑色宾利从东门进，麻烦引导至地下三层专属车位。”门卫抬手敬礼时，目光扫过缓缓驶入的车--驶入这里的车牌号无疑都是连号和有特殊意义的数字。礼宾员记得每户的需求，十二栋的李太太奢侈品包裹要拆箱检查，七栋的刘教授学术周刊必须当天送达，连包装上的丝带都要捋得整整齐齐。

电梯里遇见时，业主们互相点头，语气却带着疏离，空气中飘着的香氛是物业特地调配的木质香，不张扬，却像这小区里的人一样，透着藏不住的体面。

这里每户都拥有二十米的空中花园露台，一梯一户的平层，卧室开窗见绿，客厅三面的落地窗江景一览无余。

两年前关席买下这处房产，一是这里距离他的单位车程只有半个小时，二是这里是新楼盘并没有太多认识的人。

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丝丝凉意，连带着空气都变了味道，小区里的树景风一过，红的、橙的叶瓣便簌簌的往下掉，阳光带出了叠在树上的细碎金影。

没有窗框的分割感，整面墙的玻璃将天光全部揽进来，一张躺椅摆在关席买的迪兰沙发旁边，一首空灵的铃声响起，她看了来电显示楞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弃拨打，而是笃定般的确定她会接，而且她就守在屏幕前，第二次响起的铃声持续了很久，在最后要挂掉的时候，对方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冽。

程悯:“喂，新月。”

李新月激动道:“你终于接我的电话了，悯，我都快忘记你的声音了。”

程悯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对方还在说着什么，她也没打断，也没有回应，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只有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机边缘，把那点发烫的触感攥在手里--那沉默不是没有听见，是听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让听筒里的声音，陪自己僵在原地。

直到李新月说出:“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说起高中那年，也可以用得上很多年前一词了，程悯她们四个人总是在讨论，我们四个里谁会先结婚，并约定谁第一个结婚其她三个人都要到场当伴娘。好像小女孩的青葱岁月里都会讨论这样的话题，一起并排躺在床上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那时候的程悯是四个人里最闹腾的一个，经常在后半夜两点还不睡觉拉着她们三个人说个没完，李新月是最捧场的无论程悯说什么都会回应，也会在程悯和张清桐决定下楼散步时迷糊的穿衣服跟上。

因为家离得近，所以几人从幼儿园起就在一个班级，算起来认识有二十年了。

李新月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说道:“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手捧花要怎么选。”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早就说好，我结婚你要来吗，我们已经，六年没有见过了。”

自从张清桐去世后，程悯把一切责任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她常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到她，想起来那天她跳桥前给自己的信，如果那天自己能早点打开，说不定就能救下她，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自己甚至不敢睡觉，一旦入睡就会梦到她的样子。

程悯无声的抹掉了眼角的眼泪，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声音“好，我去。”

李新月雀跃的喊了一声，随后计划起来。

“那你到机场我去接你。”

“然后我们去吃那家很久没去的麻辣烫。”

“如果是半夜的话，就先回酒店，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半夜十一点到机场我去接你，咱俩还走丢在地铁站，出来还下大雨，你拎着个纸袋子都被淋得湿透了。”

“不过现在我已经会开车了，嘿嘿。”

程悯:“好，都听你的,我到时候把航班信息发给你。”

李新月:“那说好了，我等着你，一定要来。”

程悯挂掉电话后几乎是立刻打开了购票软件，买了明天的飞机票，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回到家乡，因为那里有很多她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晚上五点半，关席发来微信，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下班了。

他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发这句，上班要打卡，下班要打两遍卡，一个在单位，一个在程悯这里。

程悯几乎可以判断他每天下班后的固定流程，五点半走出办公室，到地库取车，开到槟香大道的时候停下抽一根烟，关席是个烟瘾很大的人，但是在单位他从来不抽，说是要注意影响，下班后会在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抽一根，打开车窗后味道随着风很快也就散了，然后在六点十五分左右准时到家。

程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回头拿酒的功夫，随着门口指纹锁的一声“滴滴”响起，关席正好迈进大门。

依旧是手里拎着西服外套，这时候程悯的手机里正放着一个视频，里头的男主播正在拍变装视频，曲也硬，不过她侧头看去，不由得心里感叹，相比之下关席才是人比这曲硬。

高挑劲瘦的身材，恰到好处的肌肉流畅又利落，隐约的力量感不显单薄反而透着清爽劲儿，解开的衬衫领口敞着，领带被塞在裤兜里露出半截在腿边晃荡。

关席:“回来了。”他一进屋就扫视到放在沙发旁的行李箱，但并未说什么，反而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高领的黑色紧身上衣，阔腿的灰色裤子。

程悯一直不明白他下了班为什么不换身睡衣或者舒服的家居服，后来有点反应过来，大概是每天只能穿差不多的衣服上班所以下了班就开始在家里走秀。

程悯拿了一瓶冰荔枝酒，拧了半天也没有拧开，关席从背后环住她轻轻一拧，一股气泡冒出散发着甜腻的荔枝香气。

关席:“怎么想起来喝酒?”其实在他眼中这种带着果香的酒精饮料他通通称为气泡水。

程悯顺势坐下说道:“超市里买的，觉得新奇所以想尝尝。”

关席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今天他身上的烟味尤其重，闻起来不像是只抽了一根。

“我过两天想回家一趟。”程悯说道。

关席夹了一口牛肉放进碗里，喝了一口水，整个人往后倚了倚显得特别松弛，问道:“你全家不是都搬到京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