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远点点头,手上却没松开车把:“好,婶子还没吃好,我先帮你们把车推到主街上,再回来陪婶子去收菜。”
贺鸣玉想想也是,便没再拒绝,一行人推着车,吱吱呀呀地出了东里子巷,朝着国子监方向行去。
清晨的街市渐渐苏醒,行人车马多了起来,行至一段比较热闹的主街时,贺鸣玉无意间瞥见身旁的萧怀远蹙着眉迅速地向身后扫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贺鸣玉随口问道,忽地想起他晕了许久,只当作是不好意思开口回家,贴心道,“你若是累了赶紧回去吧。”
萧怀远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笑着侧头看她:“我不累,这条街我没来过,有些好奇罢了。”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掠过一丝疑虑,方才那一瞬,他确实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这行人身上,但等他回头去寻时,只见人流熙攘、再难分辨,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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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诡异。贺大郎和几个同乡的狐朋狗友骂骂咧咧地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踉跄着走了出来。
一夜的吆喝声、骰子撞击声、铜钱哗啦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劣质浊酒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青白交织的疲惫与烦躁。
“他娘的!手气背到姥姥家了!”一个敞着衣衫、露着精瘦肋骨的汉子啐了一口,“连开七把小!定是那摇盅的孙子出老千了!”
“可不是么!老子压啥就不开啥,邪了门了!”另一人附和着,眼里布满血丝。
几人相互抱怨着沿街道往前走,夜里赌钱时为了提神灌下去的几盅浊酒,此刻后劲泛上来,熏得人头脑发胀、脚步发飘,匆匆而过的行人皆有意避着他们赶路。
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男人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罢了罢了,此时说这些顶个屁用?钱都进了别人钱袋子了,还能抠出来不成?”
他斜眼瞅了瞅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贺大郎,怪声怪调地说:“你们瞧瞧贺大,输了一整夜,倒还有这般好脸色,咋地?家里有金山等着回去挖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带着酸溜溜的羡慕:“黄鼠儿,你把那事儿忘了?现下谁比得了贺大,人家眼瞅着就要跟刘田主做亲家了!那刘田主家里可有几百亩好田呐,可不就是有金山等着他挖!
贺大,刘田主给的聘礼不少罢?怕是比咱们在赌坊混一年挣得还多,到时候发达了,可莫要忘了拉兄弟们一把!”
这话似乎戳到了贺大郎的痛处,他原本只是阴沉的脸色骤然铁青,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瞪向说话那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别给老子提那个死丫头!晦气!”
几人俱是一愣,黄鼠儿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贺大,咋回事?先前不是说得板上钉钉,要把你那个侄女……叫啥来着?嫁给刘田主家的傻儿子么?五十两聘礼啊!这亲事要是成了,你以后躺着吃都行,还愁啥?”
闻言,贺大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了,破口大骂道:“成个屁!那死丫头!装得乖巧听话,结果趁老子不备,跑了!撺掇着一家老小全跑了!
我日他大爷的!自打那死丫头跑了之后,老子就没一件事顺心?一日比一日倒霉!昨儿个夜里连最后那点棺材本都输光了!还聘礼?老子现在恨不得扒了她的皮!”他越说越气,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还抬手想砸点什么,可已然热闹的街市毕竟不是他家,砸了什么都得赔。
“跑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面露惊讶,黄鼠儿忙追问道:“那……刘田主那边你是咋交代的?聘礼呐?难不成你退回去了?”
“交代?人都跑了,老子拿什么交代!”贺大郎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新娘都没了,那老不死的肯先把聘礼给我?做梦呐!只说人找到了再谈!我呸!”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要是让老子逮住她,我非得——”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后半句狠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他猛地扭过头,一双浑浊的眼正死死盯着身后涌动着人流的方向,身体蓦地绷紧。
“咋了?你非得咋样?”旁边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影影绰绰早起赶路、支摊的路人,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黄鼠儿伸手在贺大郎呆滞的眼前晃了晃:“贺大?看啥呐?这大清早的,主街上人挤人,卖菜的、赶工的,有啥好看的?你该不会是输懵了罢?”
贺大郎却一把推开他的手,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与犹豫:“我……我怎么好像……瞅见那个死丫头了……”
“啥?”几个人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贺大,我看你是想那五十两聘礼想疯了!癔症了!”黄鼠儿拍着大腿笑道,“这汴京城这么大,你那蠢侄女敢躲到这里?她能活得下去么,我看啊,她指不定躲到城外哪个村子里了,还能让你在这大街上撞见?你可真敢想!”
“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贺大你这是酒还没醒呐!”其他人也纷纷取笑,“哈哈哈!贺大癔症喽!”
贺大郎被他们笑得有些恼羞成怒,但黄鼠儿说得不无道理,他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再往那边望去,只见几个推着车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巷,消失在视野里。
刚才猛然一瞥,好像是有个侧影像极了贺鸣玉……可隔得远,又被人挡着,实在看不算真切。
“难不成……真是我眼花了?”他嘟囔着,被黄鼠儿和同乡连拉带拽地拖着往前走,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圈怀疑的涟漪,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