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颠簸,在行过一处高地时猛地落下,程玦的胃仿佛悬空,便急忙去扶身旁捂着肚子闭着眼的人。他抬头一看车的最上部,早上七点四十分,温度只有两度。
车内的暖气打起来了,人们手也不冰了,纷纷脱下羽绒的外套扔在一边。程玦见状把盖着俞弃生的毯子拿下,叠好后给他枕在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自己也抵不住暖意带来的困意,阖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程玦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一排平房空荡荡的,看不着一个人,而他一双脚站着的这块地,浸了薄薄的一层水,黏乎乎的,像是带着血的污水。
不远处的纱门开着,跪着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血,从身体上流下,流在地上,爬满整片地,成了这溪流的源头。
程玦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没反应。这人瘦瘦小小的,估摸着还是个孩子,脖子不知被何人用铁链拴着,就这么如同一只狗般跪倒在地。
程玦急忙想解开那锁链,却发现那两条链子间连着个银白色的锁。他架着那孩子站起来,手中的肩膀突然一颤。
“你是谁?”
稚嫩的声音响起,程玦张嘴,声带不知被谁偷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孩子奇怪地转过脸来,满是鲜血的脸上,带着一条新鲜的疤痕,就这么盯着程玦。
是……程玦手突然脱了力,双脚仿佛有千斤重,把他钉在了原地。
小孩看到他后,开心地笑了出来,朝他张开双臂,似乎在索求一个拥抱,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只黝黑的手朝他们伸来,抓起小孩的头发,把他往屋里拽。
铁链仿佛变成了塑料泡沫,随着小孩奋力挣扎,消散成碎沫,飘在空中,然后被风吹散。
不……程玦撕心裂肺,他想扑上去,掰开那只该死的手,把那个小孩抱着、或是背着,背到最近的卫生院去,给他冲洗干净身上的血。
可是他动不了。
待他几乎要脱力瘫倒在地时,那只手又来了,这回,它直直朝着程玦的脖子飞来,五指收紧,像是要把他的脖子拧断!
程玦的眼球充血,仿佛要跳出眼眶。
终于,在断气的前一秒,刺眼的白光照过他的眼睛,盖住那只手,盖住了面前的一片屋子——
他醒了。
用尽全力撑起眼皮,看向身旁,看到了一个黑发翘起的头顶,那人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头枕在程玦的脖子处,刚好压上程玦的气管。
而梦里那道新鲜的伤口,此刻已变成一道和周围皮肤区别开的、白白的凸起。
程玦把毯子铺在大腿上,扶着熟睡的俞弃生,让他缓缓躺到自己腿上。
大巴车里嘈杂声不断,后排的大爷咳嗽之余,痰在口中咳出又吐到了车上,随后播了通电话,在前排小孩儿的哭闹声中加大了音量。
程玦手掌抬起,轻轻搭在俞弃生的耳朵上,抬头看了看车内的电子钟。
方方正正的黑屏电子中上,仿佛几根鲜红的棍子,拼凑出了一个“09”,冒号后是两个数字“54”。
这鼓鲜红印在程玦的眼底,和梦里俞弃生满面血污的样子遥相呼应,吵得程玦头疼欲裂。
这次的梦,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真实,不像从前几次,一睁眼,那些片断便如洒上阳光的泡沫,无影无踪。
梦里那张沾满血的脸,他见过。
可他在哪里见过?他在什么情况下见过那个年纪的俞弃生?他又在那个情境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小时候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究竟因什么而消失淡化,他真的忘记了什么吗?
程玦目光一刻未移开电子钟表,看着它从09:54一点一点变到10:20后,大巴车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