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眼皮早已肿得睁不开,眼泪不停地滴落在被单上,然后干涸,又滴上,循环往复,被子上一道道的,全是丑陋的泪痕。
后来,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衣服也不穿,袜子也不套,脚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着,一步步走到了卧室的最角落——这里堪堪能蹲下个人,俞弃生便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抹眼泪。
这样,眼泪就不会弄脏被子了。
他整日哭,时不时也会戴上口套,遮住脸,然后像个丑陋的疯子一样,拿着盲杖四处走,走到对街的报亭,那儿的小学,下课了常常聚着买竹蜻蜓的小孩,热闹极了。
会不会哪句笑,哪句话,是程玦发出来的?会不会哪个路边小吃摊旁石凳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而那如泡沫般反射出来的虚假的光,也就存在了一段时间。
那时俞弃生精神状态不好,整日整日地待在家里,钱很快就见了底,俞弃生也在胃部的胀痛中辗转反侧,整宿整宿地,随着月亮落下而入眠。
他实在受不了了,得去给自己做点东西吃。
俞弃生拿起刀,刀柄黏腻的油润在他的虎口,让他恶心不已,顿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为什么站着?
为什么拿着刀?
为什么还能眨眼?能呼吸?能心跳?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要多这么一个,活着污染空气,死了污染泥土的人?
俞弃生一边严肃地思索着,右手的刀不断地往手臂上走,疼痛从血管流过划过他的头皮,而铁锈般的洪水又捂热了这片冰凉,循环往复。
他好饿,可是饭怎么还没做好。
“你他妈在干啥?”孟楚清急驰上前,夺走了俞弃生手里的刀,“你是脑残吗?真尼玛晦气。”
菜刀宽大的刀面砸在地上,“啪哒”一声巨响后,来回振了几下,彻底平息了。
孟楚清家里最近鸡飞狗跳,爸爸天天拿着菜刀丢来丢去,妈妈则是拿着廉价的围巾挂上天花板,嚷嚷着再闹就吊死。不得已,他去网吧看机子躲了躲。
没想到路过这瞎子窗边,看到这瞎子像是双手捧着那条红艳艳的围巾。
孟楚清双手颤抖地抓着俞弃生的臂弯,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嘴中污言秽语不断往外出:“真恶心,你死了屋里头了这一片都膈应得慌,真想死也不为别人考虑考虑,果真是个……”
俞弃生挣扎着,推开了孟楚清,自己却双腿站不稳般向后倒去。
被孟楚清一拎衣领拽住了。
“不是你干啥……你……”
孟楚清抬起俞弃生的下巴,看清那张满是污秽的脸后,住了嘴。
俞弃生一句话没说,仿佛已经失了神般,四肢没有动作,唯一能显示他活着的地方,或许只有那不断往下滴落的眼泪。
他何时这么哭过?心里再苦,被他们这些孩子追着逗,追着打,还是笑脸相迎。
孟楚清结结巴巴道:“你……我送你去医院吧,啧,一直流,真尼玛脏。”
“不用了,”俞弃生手臂一抹脸,泪水冲淡一片红,“不需要了。”
窗外静静地,不断有小野猫扒着窗跳下,爪子挠在玻璃上的声音。
孟楚清看着俞弃生,有些愧疚,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只剩下心烦,想跨过那门槛回家,回到那个藤蔓爬满了霉斑的居民楼。
二楼跳不死人,说不定回去,看见的是那条红围巾,挂着个红裙子,在风里荡秋千。
据说吊死舌头会变得长,变成长舌鬼,那说话会不会也怪异,伸出舌头喊自己的名字,自己还能听清吗。
“什么时候高考?”俞弃生突然问。
“后来啊,你问这个做啥?”孟楚清思路被打断,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副病死鬼样,眼睛还瞎了,你要去考啊?”
话虽如此说,七号的早上,孟楚清还是开着三轮儿,载着俞弃生来到了泯江中学,挤过蜂拥的家群后,他拽着俞弃生的领子往里头望。
直到上午的语文考完了,才从背后家长的闲言碎语中得知,高考还有“分考场”这玩意。
便又马不停蹄地启动三轮车,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周转,一处一处地问……
还是没看到,和死瞎子同住的那个家伙。
“张嘴。”孟楚清踹一脚俞弃生,待他茫然地张开嘴后,一瓶水塞入其口中,咕嘟咕嘟地往里头灌。
咳……咳……
俞弃生看不见水瓶,只能被动地被孟楚清拽着下巴,衣服裤子湿漉一片,挣扎中,竟是没几滴水进嘴了。
“诶诶诶,你先别咳!”孟楚清轻轻扇了两下俞弃生,把他得脸扇得往左前方偏,“你看,那是谁……诶我草,忘了你看不见了。”
俞弃生茫然,揉了揉被扇红的脸。
孟楚清朝那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短袖的少年,头微微低下穿过考场大门外的棚子,拿着瓶矿泉水,贴了贴被热红的脸颊。
他的右手算是彻底落下了病根,长时间酸麻,精细程度也大幅度下降。手握着黑笔像个八旬老人般在方格间颤颤巍巍地走着,写完一个自然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程玦左手挎着包,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后,一口气喝完整瓶水。他的眼睛瞟向人群,看到了一辆醒目的墨绿色三轮车。
“诶!他看过来了!”孟楚清跳起身,在一众张望的脑袋上方朝程玦挥手,“他往这儿走了,你快看!”
程玦拨开人群,走到马路边,停在了那辆三轮车面前。
他的裤角触碰到三轮车前轮的黑泥后停下,手搭在前车的大灯上,看向俞弃生。
……他真的瘦了不少。
程玦好说歹说养回来的二两肉,在这几个月内掉了个干净。
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脸上苍白透着乌青,一看就是没好好睡过觉,整夜不老实,非得把自己的身体糟塌了个透才作罢。
一旁孟楚清喋喋不休,所言无非是他过得有多差啦,找了你有多久啦,有多伤心有多担心等等,像只蜜蜂嗡嗡不停,吵得程玦心烦。
“你还好吗。”俞弃生的手抠着三轮车掉落的铁皮,不安地笑笑。
他的手臂处,一道一道的血痕,都是只结了一层嫩嫩的血痂,风一吹便要破一般。程玦心里一痛,朝那儿伸出手,指尖正要触碰到那绒毛时,顿在了空中。
程玦转头看向孟楚清,把他看得一个激灵,上下飞速碰撞的嘴唇也停了下来。
程玦说:“高考结束我搬走,别来了。”
这句话不响,湮没在周围家长的喧闹和欢呼声中。程玦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头也不回地隐没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