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几乎是治不好的,”程玦面上波澜不惊,扶着方向盘的手不断发抖,“但是我想试试。”
“这么多年没见了,也亏得你还一直记着他。”
程玦发动车子,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什么也没说。
“没见”,只不过是俞弃生视角里的罢了。
那按摩店的店面,是程玦打着租不出去的幌子,免水又免电,折了又折租给俞弃生的。
医院的免费体检,是程玦为了拿到俞弃生的眼病检查单。
除此之外,俞弃生的医药费、社区福利、每月补贴……无一不被程玦掺了一脚。
“等女儿的眼病好了,带她到处走走吧,”汪子真见程玦状态不好,话锋一转道,“整天听着电视里的喜羊羊主题曲就在沙发上蹦,等眼睛好了,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呢。”
程玦点点头:“你定就好。”
和谐的气氛没持续多么,很快,孔诚凌便来电,嚷着要汪子真去研究所接她,见那件红裙子裙摆被风吹着渐渐远去,程玦打开了手机。
那个挂着“C0815”昵称的头像,一如际往地暗在那里。
程玦叹了口气,开车回了家。
程云梯这个小瞎子,刚领回来时怕生得很,直往床底下躲。
每每程玦站在床边哄,她都要被那声音吓得一激灵,等阿姨剥好几个砂糖橘,放在床边的木质地面上给她闻闻,她才在确认程玦走后悄悄爬出来。
等程玦一回家,她便又跑回一楼的房间,反锁上门。
那扇门半身高处被贴上了小马贴纸,亮晶晶的,闪得程玦眼睛疼。
他揉了揉眼眶,第二十次取出手机来看,却发现仍是没电话、没消息、没上线。
黯淡的头像,刺得程玦心里预感不好,就像上次通话时,俞弃生没开灯、没开窗帘的屋内。
黑漆漆一片……
俞弃生在床上躺尸,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拎着一个长条状物,把手腕处皮下涌动地泉不断地引出来。
冰冷、刺痛流过皮肤,一直卡在心口处的石头才能松动些,让气流顺畅地呼出。
不想这样的……俞弃生皱着眉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像~只~”
俞弃生抓住手机,一把扔出窗外。
“……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不该扔出去的,该直接砸了。
俞弃生捂住耳朵,见这样没用后,只能认命般地下楼,循着声儿跑到草丛里翻找着。
“汪先生?”俞弃生没好气地说道。
“你……”程玦下意识开口,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现在是夏天,几小时前打电话时穿的那件白衬衫,现在已经被严严地遮在了厚外套下,拉链拉上,密不透风。
程玦皱着眉头边看着,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俞弃生愣了两秒,手抖得有些厉害,连带着整个画面里的按摩店也在不停发抖。
十几秒后,俞弃生颤抖地呼了口气,又调成了那个标准的笑,语调轻扬问道:“哦?汪先生现在在哪儿呢?杂音好像很重。”
“嗯,”程玦赶忙掏出另一部手机,“在酒店,现在已经进房间了。”
“哪个酒店?”俞弃生下意识问出,随后笑了笑,“抱歉,逾矩了。”
“没事。”
俞弃生靠着按摩床,头俯在墙边角处,看起来像朵蔫了的小花,花瓣氧化发黑,像他眼角浓重的黑眼圈。
程玦心疼地吸了口气,听视频那头的人问:“汪先生,怎么了吗?”
“上次看你状态不太好,几天没有电话,不放心。”
“不放心?”俞弃生一挑眉,笑道,“难为汪先生这么博爱,关照一个陌生人。”
程玦听出了他口中嘲讽,没做回应。
“开玩笑呢,汪先生别当真。”俞弃生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汗水顺着鬓角淌下。
随后,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汪先生……是在出差?突然出来住酒店?”
“嗯,公司团建。”
“噢……汪先生的公司待遇还不错。”俞弃生见套不出什么话,手指烦躁地又开始戳弄屏幕。
“嗒嗒嗒嗒嗒——”
程玦看着手机屏上不断翻转的画面,叹了口气。
俞弃生分明就是烦躁极了,懒得跟自己废话,因此恨不得立马挂断。
“待遇没那么好的,”语音转文字一点,打好的内容开始播放,“被公司赶出来了,求了老板好久,才同意我当个司机。”
“哦?”俞弃生停下不老实的手,“为什么?”
“南方回南天,上楼的时候没扶着杆子。”
俞弃生来了好奇心:“然后呢?”
“脚一滑把老板踹下去了。”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着,毫无语调起伏。
“噗。”俞弃生捂住了嘴。
周遭的尘埃被俞弃生的这一声笑给吹起,紧跟着程玦紧绷的眼角也缓了些。
高兴点儿了。
程玦忍住俯身吻手机屏幕的冲动,心想着早上把自己踹下楼的那个员工还是有些用处的。
“汪先生,你的玩笑可真挺尬的。”俞弃生笑着说道。
“嗯。”
屏幕里的俞弃生笑着摸了摸下巴。
他的戒备心很强,打视频电话时总是靠着个阴暗的小房间,程玦有意无意地问一些隐私的问题,也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带了过去,唠起八杆子打不着的家常。
只是这样,倒也无所谓。
程玦看着通话挂断界面,那个被外套裹着的俞弃生,指尖不停地敲打在桌面上,“嗒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