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昌没答,只是朝殿侧示意。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躬身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木盒。他跪在御阶下,声音发颤:
“微臣黎水城县令李崇,叩见陛下、郡主。”
闻歌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打开。”萧昌道。
李县令颤抖着手打开盒盖——
一颗人头。
面色青白,双目圆睁,右脸一道斜贯的刀疤,从眉骨直到下颌。
正是“毒狼”。
闻歌呼吸一滞。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西南边境的雨林,三天三夜的追踪,最后那支破空而来的箭,还有中箭倒地时,看见树丛后那张疤脸上得意的笑……
恨意如毒藤般缠绕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郡主?”萧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可是此人?”
闻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是。”
“你确定?”萧昌盯着她,“朕听说,这贼人狡猾多端,常有替身。”
“确定。”闻歌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道疤的位置、长度,还有他耳后那颗黑痣——我绝不会认错。”
萧昌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
他转向李县令:“你诛杀江洋大盗有功,朕擢升你为黎水城知府,即日赴任。”
李县令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报效皇恩!”
“退下吧。”
殿内再次只剩两人。
萧昌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闻歌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眸看她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朕为你报仇了。”他声音低沉,“感动吗?”
闻歌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接,她看清他眼底那抹深藏的试探——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在衡量她的情绪,在计算这份“恩情”能换来什么。
“皇上是为天下除害,为黎民伸冤。”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臣女代百姓谢过陛下。”
“百姓?”萧昌笑了,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脸颊,“朕要的不是百姓的感谢。”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像烙铁。闻歌浑身一僵,强忍着没躲开。
“那皇上要什么?”
“要你。”萧昌收回手,转身走回龙椅,随意坐下,拍了拍身侧空位,“过来,坐这儿。”
闻歌没动。
“怕了?”萧昌挑眉,“方才在宫道上怼韩妃的胆子哪去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闻歌嘴上硬,脚却不由自主往前挪了一步——纯粹是好奇,想试试坐龙椅是什么感觉。
萧昌看出她的心思,眼底笑意更深:“放心,没毒。朕只是想让你看看,坐在这位置上,能看到什么。”
闻歌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好奇心,走上御阶,在龙椅右侧坐下。
触感冰凉,金丝楠木的椅背雕着九龙盘绕,硌得人背疼。可视野确实开阔——整座金銮殿尽收眼底,朱红廊柱,鎏金藻井,白玉地砖上倒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
一种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看到了什么?”萧昌问。
“看到……”闻歌顿了顿,“看到天下人都想坐的位置,其实冷得很。”
萧昌怔了怔,随即大笑。
笑声在金銮殿里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燕子。
“好一个‘冷得很’。”他止住笑,侧头看她,“那你想坐吗?”
“不想。”闻歌答得干脆,“我嫌硌得慌。”
“那你想做什么?”
“成仙。”闻歌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补了一句,“或者……至少做个人。能呼吸自由空气的人。”
萧昌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伸手,从龙椅暗格里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正是那把五寸匕首。乌木刀鞘,碧色琉璃。
闻歌瞳孔骤缩:“我的刀!怎么在你这儿?!”
“那夜贼人并未偷走。”萧昌把刀放在她掌心,“是朕拿的。”
“你——”闻歌气结,“你偷我的刀?!”
“借用。”萧昌纠正,“朕只是想看看,这把‘仙器’,到底有何特别。”
“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萧昌靠回椅背,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它和你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内里却藏着……让人想一探究竟的秘密。”
闻歌握紧刀,指尖摩挲着刀鞘上的琉璃。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皇上,”她忽然问,“您信命吗?”
“命?”萧昌挑眉,“朕只信自己。”
“可有些事,由不得自己。”闻歌低头看着刀,“就像这把刀,就像我‘死而复生’,就像……毒狼会死在今日。”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皇上今日替我报仇,我感激。但这份感激,不足以让我放弃想走的路。”
萧昌静静看着她。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坐在龙椅上,握着刀,脊背挺直,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鸟,明明羽翼未丰,却总想着撞破金栏。
“朕知道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三日后宫宴,记得来。”
“我会来。”闻歌起身,将刀收入袖中,“但只是为了谢恩,不是为了……别的。”
她走下御阶,走到殿门前,忽然回头:
“皇上,这龙椅虽好,但坐久了,也会寂寞吧?”
不等萧昌回答,她已推开殿门,踏入殿外明媚的春光里。
萧昌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轻声自语:
“寂寞?”
他抚过身侧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位置,唇角微扬。
“或许吧。但有了想抓却抓不住的鸟,这日子,总算有趣些了。”
殿外,春风拂过宫檐铜铃,叮咚作响。
远处宫墙上,一只白鸽振翅飞起,掠过湛蓝的天,向着宫外自由的世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