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零零的雪花三三两两飘下,最后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三人肩头。
身着侍女服一前一后站着的二人俯视着地上的灰发人,看他小心翼翼地将脏兮兮的手挪开,一只小蚂蚁从他的保护下探头探脑。
小蚂蚁确定危险解除后,迈着看不清楚的腿一路向前,细小的脚踩过青石路,爬过在它眼里格外庞大枯叶,在面对堵路的雪时它犹豫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绕开的的路。
最后它找到了巢穴,在最后钻进蚁穴之前,它回头,因为身体结构的原因,它看不清那些站着的大人,但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它还记得方才危险的来临,和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它保护起来的温暖气息。
它动了动头上的触角,最后一头扎进了蚁穴中。
目睹完全过程的两人:……
郑惊鹤将视线从蚁穴收回,落在那边终于将脸露出来的人身上。
不是她以为的满脸沟壑,纹路层层,而是一张意外年轻的脸。
柔和端正的五官,如沐春风的气质,如果不是那头过于醒目的华发,和那双像是能拧下水来的死寂眸子,恐怕她会以为这是某位误入的贵公子。
两人在无知无觉间四目相对。
刹那间,就像是穿越了时空,郑惊鹤感觉周遭开始变得模糊,唯有那一个单薄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胃有点疼。
她不合时宜地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挣扎,想要从她的身体挣脱,扑向那个初见的灰发青年。
她拳头抵在胃上,脸颊因为疼痛变得发凉,可眼睛却并没有挪动分毫,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想要靠近的青年。
可像是有什么在阻碍他,他凡是向她这边靠近一步,便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他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不断地摔倒不断爬起,甚至到最后手脚并用地靠近,鲜血从那人的嘴角眼眶耳朵流出。
猩红的一片很快将他包裹其中,让他像才从血水里打捞起来的溺亡者。
郑惊鹤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理解眼前的这一切,她想要后退又想要靠近,可身体就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不断跌倒,不断靠近,却只能在原地打转。
血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脸庞,郑惊鹤惊恐地抬头,想要去看那个带她来此送“饭”的女人,却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其他人。
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雪地中的他们二人。
她的胃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可郑惊鹤此刻根本没有多管,而是咬着牙朝那边还在靠近的男人道:“别再过来了!”
如果这是个梦,那么一定是个噩梦。
郑惊鹤表情有刹那的扭曲。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人身上的皮被刮了下来,一群古农民装扮的百姓手里拿着钉耙,铁钉卷起的皮肉被一点点剥落。
“叛徒!”
“卖国贼!”
鲜血淋漓。
郑惊鹤脸色苍白。
她想叫他们住手,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百姓们离开后,又来了一群半大小孩,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毛笔,蹲在那人身边涂涂画画。
等他们离开后,郑惊鹤才脸色惨白的发现,那哪是毛笔,那些羞辱性的字眼被永久地刻在了青年的血肉中,留下刺目的红。
[懦弱][贱人][去死][贼][奸细]
孩子们走后,又有一批又一批的人靠近。
直到那人已经面目全非,不,不只是面目全非,是已经只剩下一具骨肉分离的白骨。
郑惊鹤的胃在抽搐。
她弓着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挣扎不断,直到彻底挣脱。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变轻了,轻飘飘地落在了本来被隔绝的人身边。
又薄又脆弱的信纸掉进了血水里。
那是郑惊鹤病逝前写给笔友的信,还没有收到回信。
她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形式看见。
忽然天地旋转,郑惊鹤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的场景便打破重塑。
她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院子里。
院子深处的房门敞开,她下意识走近。
在踏进门槛后,郑惊鹤便看见了书桌旁已经被吃干净的饭菜,而背对她的人正俯首写着什么东西。
她一步一步靠近,终于看见了那人一笔一划下的回信。
宽慰的字句,让她心头一颤。
郑惊鹤记得很清楚,这封回信的起因是她在医院时一段简短的诉苦,其实她很少有诉苦的时候,可那时候她在听说阿婆生病想要联系阿婆,却被阿婆找回来的女儿一顿嘲讽。
气闷的她写下了那封带着负面情绪的埋怨,却没想到另一边的他正经历着比她更痛苦的遭遇,却仍然来宽慰她这个任性的人。
“……”
她缓缓靠近,想要去碰那个奋笔疾书的背影,却在即将触碰到之际止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角落里各种被废弃的回信,有的因为错了一个字而被丢弃,有的因为反反复复删改一句话而重新再写。
而另一处被叠放整齐的,正是她这些年来给他写过的信,被保存得极好。
摆放在歇息的床榻旁,只要一伸手便能够着。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我终于见到你了。
郑惊鹤心想。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正在回信的青年回头,那张原本清晰的面目变得模糊。
郑惊鹤只觉着一阵头重脚轻。
她在黑夜中睁开了眼。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