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轻的女人坐趴在地上,身边的男人蹲下低声劝道:“没事的,没了粮食还能再种。”
那女人闻言哭得更厉害了:“一季才出多少粮食,乌奈族一年的粮都在这,眼看就要入冬,今年可怎么办啊?!”
男人眉头紧皱,猛地握紧拳头:“村长家里,兴许还有粮食,他是一族之长,肯定还有粮食,我们去村长家要。”
这句话一出,犹如油锅里进了沸水,人群瞬间沸腾。
“对啊,他是族长,家里肯定还有余粮!”
有人担心地问:“可是族长刚刚进了粮仓,到现在还没出来,估计……估计是……活不成了,这个时候我们去要粮食,是不是不太……道……德。”
“不道德?!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道德的?!粮仓走水,本来就是他这个族长失职,我们去要粮,这是天经地义!”
稻谷被烧灼的噼啪声与草木香混杂在一起,烟雾与热浪弥漫整个天空,众人心中涌起阵阵绝望。
尽管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是家里还有媳妇,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村长掌管粮仓钥匙,家里一定还有存粮。
一群人拿上锄头和榔头,还有各种家伙什,浩浩荡荡地往族长府上赶。
乞儿默不作声地看着墙倒众人推,尽管他有心放过这群人,但是自私与贪婪成了乌奈族的惯性,他觉得,应该有个人代表神明来审判他们。
他眸中寒光一闪,疾风掠过,火势骤大。
火借风势,愈演愈烈。
很快,粮仓就被吞没在大火中,即便没了火种,火也在灰烬之上筑起了一座高墙。
该去见见故人了。
这里的焦灼并没有影响陈安,在他那个四四方方,破漏的屋子里,有着一张土堆砌的床,和一张破洞的木桌。
木桌一边坐着陈安,一边坐着一个娃娃,娃娃的头与身体的连接处,还有一丝不属于娃娃本身的黑色丝线,极其明显。
但是陈安不觉得,他把娃娃当兄弟。
今天讨饭并没有讨到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村口没有人。
陈安愧疚地将昨日剩的一点馒头,掰成了两块,将小的一半放进自己的碗里,大的放进娃娃的碗里。
他的碗豁口有两个,反观娃娃的碗干净光洁,一丝灰尘都没有。
乞儿透过窗户看见陈安的笨拙,不觉勾起嘴角,但当他看到陈安空荡荡的裤腿时,眼神凌厉透出,他觉得死在大火里,便宜那老头了。
他走到门前,伸出修长的手指,顿了一下,敲了敲门。
该死的,在森林里与镜诡周旋了二十年,再一次站在这座破漏的小屋前,竟然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屋内的陈安听到动静,拿过树枝当拐,一跳一跳地拉开门,在开门的瞬间,陈安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人长得跟乞儿一点也不像,但是给他的感觉就是想要跟着他,依赖他。
“你……是谁?”
陈安懵懂地问。
乞儿莞尔一笑:“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尘尽。”
陈安细细地品味这两个字,不好听,没有乞儿好听。
乞儿敲了敲他的头:“陈安,我是客人,你得请我进去坐坐。”
这熟悉的动作让陈安愣住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温声说话,然后敲他的脑袋。
他摸了摸头,拄着拐,让开了路。
乞儿进去后,四处打量,屋内的布局与当初自己临走前没有两样。
这源于陈安的本能。
他本能地不想让乞儿离开,在他的思想中,乞儿也确实没有离开,这是对自己的保护,屋内布局也就滞留在那时。
乞儿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娃娃,那娃娃除了脖颈上清晰的黑线外,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做的乌奈族式样。
“这是谁?”
陈安对他没有防备,老实地说道:“乞儿。”
乞儿笑了笑:“也好。”
陈安不懂他什么意思,还留着少年的习惯,歪着头,眼神露出疑惑。
乞儿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有朋友陪着就好,今日过后,族里就会重新洗牌,当年参与祭神的人会被大火带走,剩余的族人会重新推一个傀儡当族长,我去看了那人,他是个喜欢钱的,对于你,只会远远地打发走。”
“我要走了,那是一条危险的路,我无法带着你,你留在这里过得才会好。”
陈安听到他要走,害怕地拉着他的手:“别走。”
乞儿看着远处被大火吞噬的族人,仿佛能听到他们凄厉的哭喊声:“我收回当年的话,陈安,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会活得很好。”
神明降下火种吞噬了贪婪,可这源于人类心底的黑暗永远不会消失。
尘尽带走了两个天赋卓绝的孩子,这是乌奈族新生的草种,他私心想看看这两个人之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陈安没有亲眼见着那场大火,但是有些孩童围着他打转时,唱着一首童谣,让他对火有了畏惧。
他也学着孩童们唱着,生怕火会烧着怀中的乞儿:
“小葫芦画瓢,乞儿乞儿别怕;小葫芦画瓢,乞儿乞儿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