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还在生气……
那,实在不行的话,自己也是可以稍微地、勉强地,道一下歉的。
呜……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她应该不会再生气了吧?接下来自己还会再说很多好听的话哄哄她的。
莲灯节很美,阿莱塔玩得很开心,她希望逐西漠也能享受庆典的快乐。
……可是逐西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阿莱塔在湖边奔跑。
为了方便参观和放灯,靠近岸边的湖面被花岗岩分割出很多个水池,呈阶梯式一层层分布,相当于一个开放式的水景庭院。
人们走在池与池之间的栈道上,放下的莲灯会顺着水势飘进湖里。
如今栈道上站满了游人,时不时有脚滑的游客不小心跌落,溅起偌大的水花。
水不深,除了被无辜波及的莲灯主人外,其余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阿莱塔见缝插针地穿行于人群中,像一尾灵活的鱼。
如果我去参加什么闪避障碍赛的话,怎么着也得拿个奖牌回来吧?前提是我体力还——
诶?
再敏捷的障碍赛天才也无法预测池鱼之殃,谁能想到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会从老远就传递过来。
本来都快冲出人群的阿莱塔,忽然被几个站立不稳只能撤步的人轻轻一撞。
身形立刻一斜,倒向旁边的莲灯水池。
事发突然,她短暂地懵了一下,还想调整身形,但池边本就湿滑,结果重重一晃,更是背朝后地摔向水面。
完蛋了!不仅会感冒而且灯也会坏掉的!
她被迫仰头看向天空,那些升起的灯还飘在上面。
后仰的倾斜度先是极速增加,但在某个瞬间停滞,随后急剧反弹,直到视线重归水平。
——因为有人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回了岸边。
“……救、救驾有功。”
阿莱塔说,缓过神后对眼前的灰发女人眨了眨眼睛,
“值得嘉奖。”
逐西漠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而是牵着她的手一直向上走,一直走到阶梯最上方的角落里。
这里有一株很老的紫薇树,树荫如盖,将热闹辉煌的庆典遮出一处僻静的阴影。
逐西漠松开手,语气平静,但说的第一句话是:
“刚才不是还和人家亲亲密密地在一块放灯吗,怎么一转眼就差点自己掉水里。”
“……”
阿莱塔一愣,逐西漠也是。
两人都一起微妙地沉默了一瞬间。
阿莱塔笑起来,是那种有一点点得意,但又不怎么认真掩饰的笑容。
“我来找你呀。”
“……找我做什么?”
逐西漠若无其事地看向远方,
“不是说了吗,你玩够了我会来找你的。”
阿莱塔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忽然觉得你可能需要我。”
“是吗?”
“是呀。”
逐西漠对上少女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挑了挑眉。
咻咻咻——砰!
夜空中又开始绽放出花火,是第二场烟花秀开始了。
此处离烟花广场不远,焰火在高空中炸开的耀光,将树下的阴影都照得亮晃晃。
焰色煌煌,灿兮流光。
阿莱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平日内敛隽秀的容色,在火光下映出明艳的霞光。
她忽然坏心眼一动,拉住逐西漠的衣领,趁后者猝不及防时一拽。
——在那被迫低头的瞬间,一个吻轻轻地印在嘴角。
砰——!!
又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低中高三个层次的夜空中绽放出不同的图案,层层叠叠的莲花舒展开华美的花瓣,花蕊颤动,色彩由内而外地渐渐改变。从缓到密,一朵接着一朵,层层爆炸,势不可挡。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揪住衣领的手便放开了。
逐西漠怔在原地。
忘记了之前的争吵,忘记了自己想要维持的距离。
只能听见天上的烟花交响乐还在奏鸣,汹涌澎湃,仿佛海潮挟风暴而来,将堤岸尽数冲塌。
而少女仰起脸,带着些许挑衅,笑吟吟地望着她的眼睛,不言不语。
——你看吧,你确实需要我。
*
水池的最低处接着湖岸,水流载着莲灯,悠悠地淌过来。
这个角落太过偏僻,远处人声的喧哗已经朦胧,只有缓缓的水声哗啦哗啦。
湿凉而水润的空气里,浮着湖中睡莲花清幽的芬芳,淡淡的轻,模模糊糊的冷。
这里唯一的暖色调,来自少女手中刚刚点燃的香薰蜡烛。
很纤细小巧的一只,盛在莲花灯的中心,因为是最简单的款式,所以周围的花草装饰并没有特别丰富。
阿莱塔想了想,打算摘下花环,拆一点下来。
但她刚刚抬起手,就有另一个花环送到眼前。
逐西漠抱着天灯,拿下自己的花环递过来,眼睛却仍然没有看她。
……哼。
阿莱塔在心里哼哼,但决定不和她计较,还是接过花环,拆下花朵放进水灯里。
然后拿出笔,蹲在湖边,准备写下自己的愿望。
她瞟了瞟逐西漠,语气很不经意地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一起写下来。”
“……没有。”
逐西漠轻轻地说,“写你的愿望就好。”
哼!
阿莱塔有点不开心,又有一点小心虚。
她慢吞吞地写下纸条,放进灯里,轻轻一推。
那盏散发着温暖烛光的莲花小灯落入水中,越漂越远,阿莱塔闭上眼睛,默念了好几遍愿望。
逐西漠忽然问:“你许了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呀——”
少女拉长了尾音,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瞄了她一眼,又立刻闭上,
“毕竟你都重新愿意搭理我了。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
阿莱塔停了一下,继续道:
“就只是说,无论收到这个愿望的是哪位神明,都请祝福我能得到一个美丽的结局吧,谢谢了。只是这样而已。”
她戳了戳面前清澈冰凉的湖水,站起身,看向逐西漠,这次记得提前预警了。
“你不要动。”
阿莱塔说,稍微走近了一点点。
逐西漠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额头微微一凉,再睁眼时,少女来不及收回的食指还悬在半空。
“这是祈福的水,让你也沾点好运。好了,我们去放天灯吧。”
阿莱塔说完就轻快地转身上去了。
逐西漠从闭眼时就屏住的呼吸却一下子松懈,微微急促的深呼吸间,冷香与水汽须臾便笼罩了感官。
世界好像在失去边界,失去轮廓,一切都变得柔和而朦胧,如一个将醒未醒的梦。
理智似乎快要融化在梦里了,汇入那条载着莲灯船的河流。
而自己现在在哪里呢?
在清浅浮动的湿润幽香里,在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盏中。
阿莱塔蹦蹦跳跳地回到放天灯的平台。
人已经少了许多,她招呼着逐西漠放灯许愿,后者异常乖顺地照做,只是神情有点迷茫和纠结。
阿莱塔想吐槽,但她不好意思说,一想起刚才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才造成现在的局面,她就想装作失忆完全不知道。
明明是去和好的,怎么感觉更尴尬了!
这不能全怪她,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渣女基因,会时不时出来作怪一下!虽然妈妈爸爸都是纯爱战士,但、但隔代遗传这种事就是很奇妙的!
……而且,逐西漠也有罪!
自己都已经努力淡定地恢复平常的相处了,放水灯的时候也平平常常地互动了,可是现在她还是这么奇怪。
求求了,快点揭过这茬吧!再这样下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逐西漠说话了。
明明……她是想和好的。
她有点委屈地瞪着逐西漠的背影,后者已经写好了纸条,正在放飞天灯。
愿望乘着灯轻飘飘地飞向天空,而阿莱塔也在许愿:
不要别扭了,快点和我和好啦!
逐西漠忽然转过身来,阿莱塔吓了一跳,
“……你这么快就放完啦?你给自己许了什么美好愿望呀?”
逐西漠笑了笑,“我没什么需要别人帮我实现的愿望。”
“咦?那是空白的吗?有点浪费耶,你可以许愿自己发财呀,说不定真的会实现,怎么着都不亏。”
“……也不是。”
逐西漠略过这个话题,
“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哦。”
阿莱塔垂下眼睛,自己的愿望都告诉她了,可是她却不想告诉自己。
——怎么这样!讨厌!
她气呼呼地走在前头。
不知道后面有人想勉力遏制住自己,别再心乱如麻。
视线中,本来风风火火大步流星的少女忽然慢下了脚步。
一直慢到逐西漠走到身侧,才不声不响地挪了挪步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走。
“……”
逐西漠刻意保持的距离又一下子被拉近。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既然生气远离,讨厌越界,又为什么无所谓地接近?
像是在海上飘荡的航船,不知道该停在哪个港口,就这样飘摇着,令人心生烦躁,冷静不了,却又没有任何力气改变。
*
阿莱塔仍然不忘自己的和好初心。
如果把逐西漠一个人丢在后面,不就和刚来庆典的时候一样了吗?
而且……既然是一起来,当然也应该一起回去。
所以她假装自然地等着逐西漠赶上来,才步伐一致地继续走。
虽然这话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因为逐西漠本来就很会读潜台词啊,难道还用自己说出来吗?
信号都已经这——么多了!
然而阿莱塔注定要失望了。
她的吵架对象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旁,没有主动接近,也没有主动开口。
她怎么这样——!
阿莱塔今天都第二次生出这个气愤的念头了。
太过分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屈尊降贵地哄过一个人而且对方还不领情。根据她丰富的作战经验,如果她惹妈妈姥姥生气,通常努力到第三次的时候就一定会成功啊,爸爸和弟弟甚至都不需要很努力。
就算是……离歌闹别扭的时候,也是很好哄的。
呜呜,到底是逐西漠变成笨蛋了,还是她真的特别生气不想理人了?
但无论是哪个理由,阿莱塔的自尊心都不允许她再继续下去了。
一路上十分煎熬地回到旅馆,阿莱塔风风火火地冲向前台,打算再新开一个房间。
现在这状态要是再继续共处一室,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不说话,窒息的空气将分分秒秒提醒阿莱塔自己不仅干了坏事而且还弥补失败……想想都要尴尬死了!
不行不行,她才不要遭遇这种局面!
但她的行动被截胡了。
旅馆刚进门的地方,一群人围着一个琴师在听曲,后者奏着群露卡的民族乐器蓝珀琴,在琴声中唱起民间小调,一段曲子就是一首娓娓道来的叙事歌谣。
阿莱塔好奇地凑过去听。
一曲结束后观众鼓掌,拿起手边的花草鲜果与钞票掷向琴师,阿莱塔左一摸没带纸币,右一摸花果都被人家拿完。
没办法,只好摘下头上的花环遥遥甩过去,琴师抬头看她,眼睛一亮,将花环高高举起转了个圈,给她一个眉目传情的飞吻。
逐西漠心情忽然变得很糟糕。
——太莫名其妙了。
一整晚,先是对自己生气,很快和陌生人高高兴兴地一起玩;说着来找自己,结果是不知轻重地调戏;好像想和好的样子,转眼注意力又到别人身上了。
桩桩件件,荒诞到她现在竟然很想笑。
于是就这样真的笑出声来。
“阿莱塔——”
逐西漠喊出少女的名字。
后者耳尖一动,敏锐地回头,随即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
咦?逐西漠为什么在笑?语气好像也恢复正常了?不生气了吗?为什么忽然就自己好了呀?
阿莱塔摸不着头脑,但这不防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即笑眯眯地跑了回去,开心地应道:
“叫我干嘛呀~”
音乐可以陶冶情操,可能听到好听的歌心情就会愉悦吧!
阿莱塔就这样轻松说服了自己,和恢复笑容的逐西漠一边说着话一边回到房间。
门咔哒一关。
阿莱塔蓦地想起来,自己原来是想重新开个房间的。
不过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
她寻思着,忽然听逐西漠说道:
“阿莱塔,你知道那个卖艺的想钓你吗?”
阿莱塔有点惊讶,照着镜子摸摸脸,“我看起来是有钱人吗?嘻嘻~”
“……”
逐西漠靠在床头,深深叹了口气,微笑,
“或许你还记得,我说过开讴萨是一个很开放的国家,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见过有人在大街上——”
“停——!!”
零点几秒内,少女完成了转身跳跃扑倒一系列闪电般的动作,手心死死捂住逐西漠的嘴,
“好了好了我当然记得但是你别让我回忆起那个画面啊真讨厌!”
“……”
逐西漠任由她很不客气地将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还捂嘴,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少女慌里慌张的表情。
阿莱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松开了手。
在她松手的那一瞬间,逐西漠眼睛一弯,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接上了,
“阿莱塔好逊哦。只是听到就慌成这样,如果真有那种时候可怎么办呢?我猜,阿莱塔应该是被动到完全翻不了身的那个?”
诶……?
阿莱塔完全呆住了。
——这这这是什么话啊!
这人、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呜!就应该以流氓罪把这家伙抓起来!
……但这样好像最先被抓的人会是自己?
呜哇!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局面!
想想办法,再拖下去回不了嘴不就像是被一句话轻松KO输得很难看了吗!
阿莱塔眼神剧烈震动,但她强行稳住了,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尊重她人隐私和、和我自己,当然不一样!我当然不是被动的那个,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说完了犹慊不足,想起逐西漠曾经自爆过的单身史,她立刻用来攻击:
“我和单身时间等于年龄的家伙说不通,哼哼!”
她原以为逐西漠会说“阿莱塔真过分,竟然利用别人告诉你的秘密来攻击”之类的话,也已经准备好下一轮唇枪舌战的弹药。
但没想到逐西漠望着她,却没有说话,而是唇角一弯,勾起一个十足嘲讽、十足藐视的弧度。
——就你这样?我不信。
那一瞬间,阿莱塔想起逐西漠的前同事,并短暂共情了为什么他对逐西漠的态度很不友善。
今天晚上吵架时残留的怒气,哄人屡次碰壁时的委屈,以及一点点自己不想承认的心虚,此时混合在一起,升腾起一簇酒精上头似的,微醺的火。
“真是一脸无知又自信的样子。”
阿莱塔高傲地宣布道,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
正好,上次离歌说什么像人机一定是故意捉弄人,时至今日,她仍然坚信,自己那么认真的学习成果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就让逐西漠这个爱挑衅的家伙,来做自己这次的补考教具吧!
*
夏日的风掠过声息,漫山遍野的野罂粟便摧枯拉朽地燎了原。
事情会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啊,你说她最初知道吗?
也许是知道的,但也知道得没那么清楚。
她第四次淡定地嘲笑完少女的生疏,说自称很懂的阿莱塔小姐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学到的样子?不太行呢。
被嘲笑对象立刻就淡定不了了。
她痛殴被子,但看起来更想痛殴的对象另有其人。
然后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拉扯窗帘,解下窗帘的系带,把它当成弹力带一样折腾。
再然后,阿莱塔突然转身,将被子猛地一掀,从头到脚地盖住了背对的逐西漠。
同时扑过来,利用体重压住被子里的囚徒,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系带栓到逐西漠的两边手腕上。
成功绑住后,阿莱塔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叫你说我!这下没招了吧?你刚才就是嘴硬!接下来你就安安分分等着我一点点实验,然后给我汇报,这就是——教具的本职工作!”
阿莱塔一边说一边点头。
没错是的就是这样,自己不可能一无是处,虽然存在10%的可能有哪里不对,但只要逐西漠配合,她很快就能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被一通连击弄得头发凌乱的某人,从被子底下缓缓起身,冷笑了一下,
“……教具?阿莱塔同学,听起来你还真是,很、好、学。”
阿莱塔给她顺了顺头发,有点得意地用一根手指抬起逐西漠的下巴,
“那不然呢?早说了,我是优等生,无论哪一方面。”
“不错。阿莱塔玩这么大啊。”
逐西漠点头,笑容扩大,
“但是呢,在对别人下手之前,自己也应该体验一下。
“——对吧?”
系带被轻易挣脱了,绑到真正该绑的人手上。
唇齿将腕间的鲜花手串轻而易举地扯落,用揉碎的花瓣碾抹出湿漉漉的印痕。
循着腕骨一点点向上,在小臂内侧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以示最后一次提醒和警告。
但对方毫无反省悔改之心,不仅继续出言挑衅,还作势要踢另一个今晚因她而憋了一肚子气的受害者。
“你干嘛你干嘛!”
阿莱塔真的生气了,
“明明是你先挑衅的!明明是你先说这个话题的!明明是你、你先不理人的!现在又变卦!放开我——”
“没有卦当然也没有变。”
一声声指责让压下去的情绪又被激上来,逐西漠的声音里也带了火气,
“是你先生气先觉得我碍事,那距离不要那么近就好了,但是又——再说先恼羞成怒绑人的也是你,别人用同样的态度回敬就不行吗?”
阿莱塔霎时愣住了。
纤长的眼睫胡乱地颤了两下,蓦地向下一压,
“——那要我说对不起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以吗?我没有说过你碍事,不想和我玩是你自己说的!在水边我冒犯了你还真是抱歉啊!所以是要报复回来的意思吗?有什么不行的!非要说不行那是你自己不行!”
“……那好。”
逐西漠也用她刚才的那句话原样回应了她,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
……
其实教具的定位应该用来形容她自己才合适。
逐西漠冷静地评估着。
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但是身体的反应又格外明显;不想承认,所以倔强地瞪着人,好像这样自己就还没有屈服;嘴巴很坏,即使知道嘴欠是什么后果,仍然会吐出刻薄的言辞。
时不时想挣脱,却只是越挣越紧,甚至逐西漠还得稍微松一下,免得她真把手腕勒伤了。
话说她下手的时候,难道一点都没有想过,她要绑的人远比她自己有绑架经验吗?
……根本就只是一时兴起想折腾人,没有考虑过别人是什么感受,当然也不会回忆别人有什么过去。
恶劣的自我中心者,长这么大是什么苦都没有吃过,才会一直保持这个性格直到现在吗?
不,不是的。
逐西漠完全清楚,她俩第一次见面时她让阿莱塔吃过的苦头,后者一直耿耿于怀呢。
虽然那时候就已经很倔了,但至少还知道及时低头止损。
那为什么,现在就不肯稍微服软,哪怕只是一句呢?
是太过有恃无恐了,还是确实很生气?生气到不想再给自己好脸色,甚至无论代价是什么。
逐西漠注视着少女水光潋滟的眼眸,指尖轻轻抚过泛红的眼尾,将汗湿的鬓发一一捋顺。
后者急促地呼吸着,忍下了几乎坠落的泪水,却还是努力地剜了她一眼。
“……”
那她也绝不会先低头。
她不想在这场角力里先认输。
——她不想输掉自己最开始就定义下来的,属于见证者的位置和骄傲。
“阿莱塔。”
她笑着说,
“想要的话,就自己提起裙子邀请我哦。”
泪水在黄昏色的眼眸里打转,但是眼眸的主人重重地、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你才是!想要的人是你才对!我不需要你!”
“……是吗?”
逐西漠轻轻地说,声音弱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但她仍然微笑着,
“那不诚实的阿莱塔小姐,可能要吃一点点苦头了。”
故意的折腾,坏心眼的撩拨。
取得的效果可以说完全在预料之中,阿莱塔几乎立刻就哭了出来,泪水顷刻打湿面颊,床单和衣服都被蹭乱得不成样子。
但也可以说,完全没有取得任何效果。
……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阿莱塔都不再回应她的话了。
柚子花的香气越来越馥郁,房间里的热度正在升高。
这是十分令人焦躁的事。
但她始终保持着微笑,她确信自己能将这个表情维持到阿莱塔先撑不住的时刻。
毕竟她很娇气的,不是吗?
经过这段旅程的相处,她对彼此的情况都了解得十分透彻,所以这样下去会先崩溃的绝对只会是——
“……逐西漠。”
那是一声如梦呓般微弱的、带着沙哑哭腔的呼唤。
微弱到几乎能被窗外的风声盖过,甚至让人怀疑声音的主人是不是还有意识。
也没有任何下文,只是很短暂的一声。
——但是已经足够了。
理智与自尊心、骄傲与自制力,一切都在此刻崩塌。
逐西漠几乎能听到它们分崩离析的碎音,快得她来不及挽回,就已经仓促地、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
将还在抽泣的阿莱塔紧紧抱进怀里。
*
阿莱塔迷蒙地喘了口气,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身体突然被抱住了,手上的系带也被解开。
对方搂得很紧,贴在身后的手掌顺着发丝,一路从后脑轻柔地抚到后背,一下又一下。
刺激源消失,阿莱塔缓了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终于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眼睛里再次积蓄起水汽,气得。
“——是、是你输了!”
阿莱塔尽量大声地强调,
“我刚才、本来是想骂你的!”
不要误会了,那可不是对你投降!!
“嗯,是我输了。”
逐西漠说,直起身与她对视,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就惩罚我好好伺候你吧。”
阿莱塔迷茫地睁大眼睛。
逐西漠现在的模样,她熟悉又不太熟悉。往日的从容与克制被打破了,绮艳恣意地流淌出来,鲜明美丽到近乎刺目。
想不明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阿莱塔呆了好几秒,想问问,声音却被交错的呼吸淹没了。
时间变得温柔而朦胧,月光不动声色地漫上床铺。
阿莱塔晕乎乎地歇息了好半天,在逐西漠怀里睁开眼时还是觉得很困惑。
她勉强地抬起发软的指尖,碰了碰逐西漠的脸。
逐西漠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蛋,
“怎么了?”
“……不知道。”
阿莱塔慢慢地思考着,
“但是,你好像变得,嗯,有一点特别。”
阿莱塔大脑宕机重新启动的样子还真是少见,逐西漠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样吗?可能是你太可爱了吧。”
“我一直都很可爱哦。”这是宇宙的公理。
“叫我名字的时候格外可爱~??”
阿莱塔脸红了,但还是坚持辩解道:“我、我那可不是故意的。”
“嗯。”
柔和的笑意在脸上漾开,逐西漠没有丝毫犹豫地说,
“——就是这样才喜欢啊。”
“………………”
少女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避开那道太过温柔的目光,
“哼,不要太喜欢我,否则你要糟糕了。”
“怎么个糟糕法呢,真让人期待啊~??”
移开的视线再次望过来,水光里带着一抹近乎懊悔的自责、难过和不赞同。
“……不可以。”
一个吻再次落下。
逐西漠笑着亲了亲少女蹙起的眉心,
“——我乐意。”
*
莲灯节的尾声,少男再次遇见了那位焰火中的妖精小姐。
她仍然戴着花环,仍然美丽得像一个飞花风软的梦境。
但是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激动地对妈妈爸爸说,那就是我遇到的妖精小姐时。
那个人笑着牵起妖精小姐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告诉他说:
——不好意思,这位妖精小姐是我的哦。
而妖精小姐还是那么顽劣,她立刻踩了一脚人家,鼓着脸说,什么你的我的,区区保镖司机旅行搭子,大言不惭,哼!
……
很久很久以后,但可能也不是很久吧。
被留下的人沿着曾经的旅途往回走。
他在群露卡又见到了那个人。
和曾经并无差别的,年轻而韶秀的脸,却没有曾经那样,明亮到好像在发光似的笑容。
他忍不住问,妖精小姐不在你身边了吗?
那个人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最终,她只是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声音轻轻地说:
……毕竟是妖精小姐,不会留在任何人身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