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回身望了眼看不到头的粮车,忽而开口:“解了油布。”
侍从不明所以,解油布的手听命动着,嘴上问道:“公子,若解了油布,粮食遇水,届时是要起霉的。”
谢璟并未回话,只是屏气凝神,听着周遭动静,推测来人数量。
弓弦紧绷,谢璟抽出佩刀,调转马头,睥睨跟行的数百侍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廿六恍似觉出谢璟要做什么,心中大骇,正欲跪地相劝,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极为冷淡的安抚。
“你们的家人,我会着人照料。”
话落。
两侧矮山猝然射出密密麻麻的弩箭飞矢!
痛呼哀叫于耳畔响起,廿八提刀挡箭,余光见身侧又一侍从倒下,下意识去寻谢璟的踪影,却发现高头大马上早已空空如也!
廿九前后各中一箭,身体愈发冰冷,顺着廿八的视线看过去,眼睫微垂,哑声道:“这是你我该做的!”
廿六偏头,瞳孔一缩,冲向廿九为其挡下一箭。
余下侍从欲逃,却苦于无处可逃,聪明人钻入马车下方躲着,可下一秒,坛罐碎裂声自头上响起,浓烈酒油之气弥散。
“火!他们要点火!”
侍从一声大吼,两侧箭矢亦换为火箭。
暴雨之中,火势难起,运粮队伍惨遭埋伏,人数锐减半数以上。
周遭藏身多时的截粮人终于停了远攻。
截粮人一行配合默契,半数人用以与运粮队伍厮杀,另半数人撑起油布,砍散粮车,泼了胶油,继续点火。
廿八杀了十多个人,身受重伤,瞥见一车车粮食,攥紧刀柄,冲上粮车与贼人拼命。
一个时辰后。
雨势渐弱,军粮尽数化为焦炭。
截粮人皆一袭黑衣,查看过死伤情况,与领头人汇报。
“军粮皆已炬之,押运官不知所踪,运粮队伍全灭。”
领头人看了眼地上死伤的自己人,抬脚朝倚靠在车辕的白衣人走去。
墨色斗篷罩在白衣人身上,让人看不清身形。
直至凑近,领头人执剑,将兜帽挑开,划开对方那遮了面容的白纱,眯眼呢喃,“女人能有如此本事,可惜了。”
领头人抬眸,露出一双下三白眼,眸子平缓滑过山野,不见再有异响,带人离去。
良久。
矮山小路中,血流成河。
雨滴轻落在廿六眼睫。
她有一种直觉,直觉谢璟还在。
廿六呼吸微弱,只垂在地面的指尖,仍奋力抬起,缓缓比出一串手势。
——公子,任务完成,多谢,不悔。
林间。
霜月默默立在谢璟身后,眸色平静地看着廿六指尖垂落。
“我隐约记得,廿六廿九好似是从军营逃出来的。”谢璟轻声忆起闽越之地的往事。
霜月颔首,撑着伞,指尖泛白,“廿八一时心软,将她二人藏在女侍营柴房,当时,军营来人与公子起了不小的冲突。严氏趁机打压,欲将谢氏驱逐闽越。”
谢璟轻叹转身,翻身上马,安顿后续事宜,“西行,差人去打探城内消息,军粮被劫,北戎定有耳闻,我们要悄无声息入城。”
“军队会将尸身带回,届时,好好葬了他们。”
“是,公子。”
霜月应声收伞,亦翻身上马。
临行前,好似听闻一阵蹄声,回望一眼后,驾马跟上谢璟西行。
早先被谢恒派出迎粮的队伍迟迟不见粮车踪影。
继而前行二十里,忽闻浓烟与血腥之气。
军队一行绕过矮山,经过一处山谷,猛勒停马,面中大骇。
“副将!这是!”兵卒大惊失色,忙差人上前查看,“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副将!这是粮食!这是我们的军粮!”兵卒捻了车上已成焦炭的粮食,看着满地尸身血海,红着眼怒道,“押运粮车的队伍,还有谁活着!”
未闻一人应答,数十兵卒上前,蹲在地上查看。
片刻,众人在副将前抱拳垂首,声音窒闷,“副将,无一活口。”
副将想起谢恒所说,眉毛倒竖,跳下马,拨开众人,连声道:“押运官呢?可曾寻到押运官!可寻到押运官的——不,不可能。”
副将摇摇头,将未说出口的两字吞回口中,攥紧双拳,与身后人交代。
“清扫战场,敛尸回城。”
“你,先行一步,告知将帅与少将军,此事不可张扬,密报!”
“你们可都记住!此事!不可声张!若消息走漏风声,动摇军心,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