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抽出最近一人的佩剑,狠狠劈向院中干枯的灌木,“不是整日想着管教我!不是还想让我同你大儿子一般从戎!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璟眼底泛着血丝,将灌木砍的七零八落,剑风带起积雪,院中飘起的雪花,比长街上的还要多。
“你想吓唬我!你想让我服软!你做梦——!”谢璟嘶吼着,一剑狠狠劈在灌木中的假山上。
铮嗡——
剑柄猛震,将谢璟的虎口震裂。
阵阵余波将假山上的雪被弹至院外。
利剑横在面前,谢璟双臂发麻,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地,抽噎着,拨乱身前积雪,“谢允!你个老不死的!你在做什么!你骗我!你敢骗我!你让我亲眼看着我母妃死!如今又要把我扔下!你怎么就如此狠心——!”
“二哥!”
谢茵跑来时,摔了好几跤,他不敢信姬塔说的话,下意识来找谢璟寻找真相。
在见到谢璟的那一刻,谢茵知道姬塔说的是真话。
父王死了。
谢茵站在院门,眼泪扑簌掉落。
一阵恍然,谢璟快步跑到谢茵身前,抬手要给谢茵擦眼泪,却发现满手鲜血。
“二、二哥,他们说,他们说父王,死了……”谢茵抽泣着,断断续续朝眼前人说,“假的,是假的,父王,这么厉害……”
谢璟将人抱在怀里,闭上眼,眼泪顺着鼻尖滴落,“茵茵,我们没有父亲了……”
谢茵抓着谢璟衣摆,压低了声音大哭。
谢璟紧咬着牙,将谢茵死死箍在怀里。
太像了,太像母妃去世那天,他也是这样趴在谢允怀里大哭。
谢允是怎么做的?
谢璟猛然回神,察觉自己抱着谢茵,登时退后将人推开。
偏头避开谢茵受伤的目光,谢璟握紧双拳,转过身背对谢茵,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哑声道:“不要让阿灼知道。”
经行霜月,谢璟脚步微顿,沉声叮嘱,“将三公子送回房,让大夫带着姜汤去看。”
踏进房门前,谢璟额前胀痛,又改了口,“若他不愿,不要强迫,让十五待他熟睡再探。”
谢璟低垂着头,缓缓阖上房门。
嘭!
皇宫大殿。
鸿胪寺卿跪地恳请,“陛下,宁王一生戎马皆为大烨,大烨不该薄待!臣请以国丧之礼,发送宁王!”
礼部尚书移步,掀袍跪地,耿直开口,提及往事,眼神坚定,豪不畏惧左侧齐刷刷投来的慑人视线。
“陛下,古今忠贤,俱无谢氏傲骨,自庆帝以来,大烨朝堂纷崩诸多派系,众臣虽道唯陛下之命,私下却各有偏颇,朝中磊磊君子,谢氏维康是矣,陛下即位,恰逢皇子相争,若非宁王千里奔袭,陛下可有今日——”
“你放肆!”杜御史高声压制礼部尚书,转过头,眸中闪烁惊诧,字里行间暗含警醒,“礼部尚书言重,劝谏非要旧事重提,你可要记住分寸才是!”
吏部尚书举起朝笏,躬身请罪,“陛下息怒,古来言官劝谏自是针尖麦芒之争,礼部此言,并非祸及党派之争——”
“他就是!”光禄寺丞眼底放光,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不知悔改的礼部尚书,出列进言,“陛下,礼部尚书朝堂之上污言秽语,字字皆指朝纲,意指诸位先帝昏庸,才致治下不严,礼部尚书今日之言,可叫朝臣离心,朝堂动荡,臣请陛下严惩!”
卫尉寺少卿睨了眼盛暄的脸色,悄悄将脚移回,默不作声站回百官队列。
但仍有几个不怕死的氏族言官,自后方出列,附议光禄寺丞。
礼部尚书端起朝笏,朝上位之人行了拜礼,恭恭敬敬垂首,字字铿锵。
“陛下,诸臣不敢言,今日臣敢,臣非妄议先帝与陛下,只论道是非曲直,臣愚钝,自入仕来只认对错,臣之敬仰,莫非宁王,臣之佩赞,莫非游端,忠君之人常有,忠心之人难寻。臣所言忠心,意为人性本心、入仕初心。”
“谢氏一族自大烨初始便镇守边关,朝堂变迁、党派层出不穷,其未参与纷争;帝王更迭、权柄交接之时,其未趁乱夺势。谢氏自古,忠心耿耿,恪守其心,若非朝堂权柄之争殃及兵权,二十三年前,尉迟旧主何至于死,二十三年后,谢氏将帅何至于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平息怒意,放下朝笏,缓缓叩首,声音窒闷,却极具穿透人心的力道。
“臣所佩赞之人,如今不过白丁,诸臣入朝,皆若一捧清水混入湍急水瀑,自清明山尖,顺大势所趋奔涌而下,终成浑浊泥沙,臣自水幕徐徐下坠,途遇逆流而上者,游氏牧谦是也。”
“陛下,朝中清流,一离一死。而今大将陨殁,臣请以国丧之礼发送谢氏旧主,恳请陛下三思,切勿再伤,忠心之人。”
金銮殿中,礼部尚书同鸿胪寺卿跪于正中,伏地跪请陛下恩准,执拗极端。
杜御史沉沉呼出一气,迈步跪在礼部尚书身侧,叩首,“臣请陛下,以国丧之礼发送宁王。”
吏部尚书握紧朝笏,原地跪下,额头碰地,“臣附议。”
各部下属亦相继跪求。
柳檀面色不佳,自听闻宁王逝世后,始终不敢相信。
柳檀从未跪过盛暄,今日为谢允请国丧下葬,是第一次跪大烨新帝。
“臣附议。”
盛暄早有他的打算,如今见大舅舅也跪地恳求,微微松了口气,视线扫向氏族众人,淡淡开口:“朕欲以国丧之礼,送宁王西去,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光禄寺丞咬咬牙,嗡声道:“陛下!年前,宁王才招致遗诏风波,如今以国丧重礼下葬,恐失民心——”
“朕要以国丧,下葬谢家军将帅谢允,诸位可还有异议。”盛暄落下眼皮,声音沉沉。
两名氏族言官跪地,“陛下,宁王先有劣迹,况其并非战死!以国丧下葬礼数过重——”
盛暄面色平平,叫人看不出喜怒,忽而打断那两名言官的话,语气阴凉,叫众人心道不好。
“朕并未告知诸位大人,宁王因何陨殁,你二人,从何得知。”
“陛下——”
“拖下去,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