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之舔了舔后牙膛:人不自知,他人爱莫能助。我已警告过她,其他不关我事。
宋清凝还是花枝招展地去了,这是她第一回参加皇子的生辰宴,见识真正的排场——金瓦红檐,彩旗蔽天,群英殿朵楼上教坊乐人齐奏凤管鸾箫,敲京韵大鼓,声振林木,席间舞衫歌扇,红飞翠跃,精妙绝伦。无论男女,皆华冠丽服,逸态横生,宛若置身仙山琼阁。席面上随便一只平平无奇的香炉,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孤品。
肉食冷菜,鲜果蜜饯共一百品,令人目不暇接,若是以往,宋清凝早溺倒在这酒山肉海而不知东南西北,可今日她带着任务来的,势必要拿下太子不可,且……这身裙子勒她勒得极紧,一丝余地也无,多吃一口只怕都要炸开,露出她白花花的肚皮。
宋清凝艰难地咽着口水默念:“若想人前显贵,人后必然受罪。”
她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那金焦油亮的肥羊,目光直愣愣地收回来,落到身旁沈逸之身上,又落到两人之间。
沈逸之无知无觉地喝着鹤清贡,这玩意儿为皇宫御饮,酣醇味美,外头喝不着,在这却不要钱似的流,只怕是将方圆几里的土地公都灌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袖子忽然被人拽了拽。他一低头,便被宋清凝头上不知哪一根金钗灼了眼,偏偏她还伸出一根殷红的手指戳他的胸膛,认真地警告他:“你最好离我远点,小心叫殿下瞧见,还以为咱俩有私情,太子殿下吃起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错,宋清凝是同他说过她喜欢沈昂,但他当时并未当回事,表面上:我支持你,你就是大渝未来太子妃。心里却暗道:宋秋波这呆子懂什么叫喜欢,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还以为情爱一事和扮家家无异呢。况且,想做太子妃?不如当世子妃,还现实些。
沈逸之现在也没当回事,让她戳得很烦躁、很无语,他也不想离她太近,丢人不说,还有损他的眼睛和心脏,瞪她一眼,很干脆地转身就走,果真离她远远的,远到一眼望不着。
宋清凝很满意,动身去寻太子,一路上都感到旁人视线,比以往炙热得多,像是要将她盯穿烤化。
“那是哪里的倌人,怎能在此随意走动,不成体统。”
“那可不是倌人,是尚书令大人的千金,行事诡异,素有盛名。”
“这样的宴,作这样的打扮,竟是高门小姐,果真诡异。”
……
可惜乐声太大,这些窃窃没能入宋大小姐的耳,她还暗自得意,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不枉本小姐今儿五更天就爬起来梳妆打扮,那会儿鸡都还没起呢。
说到这,她今日还报了个大仇,一起来便爬到隔壁院子里,一把掐住那每日清晨一到点便撕心裂肺叫唤的大公鸡,将它自美梦中恶狠狠地摇醒,然后当着它的面,偷走了它老婆辛辛苦苦孵了近半个月的蛋。
她想想便觉得快意,也就不去理会那些直勾勾的视线,自然未曾注意到,其中最炙热的一束,当由今儿的寿星贡献。
沈临正虚伪地应付那些显宦权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假话,脸上是一贯戴的那张和煦假面,连嘴角、眉梢的弧度都固定,是稳重的,又让人觉得自己受到重视的。他太熟练了,场面话严丝合缝地串在他舌下,几乎不耗费心力,但是……
烦。
看着那些权欲熏心的老脸,心里想的却是他养在殿里的那只赤箭钳蝎。
——南洋的品种,全身赤红,躯干粗长臃肿,弧度美妙,形似琵琶。双钳饱满而尾钩锋利,高高翘起,甩动的刺尖闪着兀傲和剧毒的光芒。
只消给他们每人轻轻来一针,就能清净了......
这个想法随着一个老东西的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而迅速膨胀,直到宋清凝走进他的余光中。
他的表情一定很惊讶,以至于那些老东西寻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聒噪的,自以为是地向他解释。
“殿下勿怪,那是宰辅大人的千金,自幼丧母,宰辅大人又忙于政务,无人教导,以至于她个性古怪,行事乖张……”
她目不斜视地自人群中走过,裙角随着她款款的步态上下簸动,掀起一股一股血浪。日光透过飘扬的彩旗,映照那两瓣鲜艳欲滴的唇和一截苍白/精巧的下巴颏儿,夸张的对比带来诡异的美感。倨傲的眼神,冷淡的神态,一个高傲靡丽的蛇蝎美人。
沈临笑吟吟的面具皲裂了,眼睛因持续惊讶而干涩发痒。
他看见,他的钳蝎成精了。